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三个字："跟紧了。"
林烬没回话。腿已经在动了。
后山路他没走过。
但老瘸子走的每一步他都在记。
左脚落地角度，重心转移的时机，哪块石头会响，哪段土坡会滑。
全存脑子里。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一座废弃炭窑。
半塌的土墙，黑洞洞的窑口，周围杂草齐腰。
窑顶还剩半边，露出熏黑的横梁。
老瘸子先进。弯腰，侧身，钻进窑里。
林烬跟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但不是全黑。窑口朝西，余光能照进来一小条。
地上有干柴。有人提前收过。
老瘸子蹲下，从角落拽出一个破布包，丢给林烬。
林烬打开。
几株干草。根茎暗红，叶子边缘有锯齿。
止血藤。
脑子里自动翻页。
《百草图鉴》第九十四页：止血藤，性温，止血生肌，外敷内服皆可。
单用效果一般，但与车前草、白花蛇舌草、地锦草按三比二比一混合，止血镇痛效果翻倍。
他之前在山上拔的三种杂草，加上这根止血藤。四味合一。
不是什么高级丹方。
炼器坊老醉鬼调焊药时随口说的配比，他当时觉得没用，记下了。
现在，这"没用"的东西能救命。
林烬把四种草药摊在地上，用石块碾碎。动作很轻，怕扬起粉尘。
老瘸子在旁边看着。没问。
药粉碾好，林烬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深色膏体。
苦参膏。
之前熬药剩的底子。
混进去。捏成丸。
简陋。但能用。
老瘸子把药丸收了，自己留了两颗，剩下的推回给林烬。
然后他从窑壁裂缝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把镰刀。
锈得厉害。刀刃上全是褐红色的锈斑，刀柄缠的布条烂了一半。
老瘸子把镰刀递过来，往小镇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白。去换东西。
林烬接过镰刀。入手沉。比看起来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锈下面，隐约有纹路。不是普通锻打的纹路。
他没多看。收进怀里。
老瘸子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林烬看懂了。
别说话。装哑巴。别让人看出你是修士。
林烬点头。
他把短褐袖子撕了几条下来，缠在手上。
又在脸上抹了把泥。
对着窑壁的积水照了照。
不像炼器童子了。像个在山里刨食的残废樵夫。
够了。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头通山，中间挤着几十间铺面。
林烬拖着左腿进镇。脚步沙沙响。没人看他。
一个哑巴瘸子，背捆柴，腰别锈镰刀，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径直往镇西走。
黑市不在明面上。在一间棺材铺后面。
推开棺材铺的侧门，往里走三步，左拐，再走七步。一扇铁门。
敲门。三短一长。
门开了。
黑牙站在门后。
瘦，矮，两颗门牙是黑的。
笑起来像条嗅到肉味的野狗。
"哑巴？"黑牙上下打量他。
林烬没说话。把镰刀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药丸。六颗。
黑牙拿起一颗，放鼻子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林烬张嘴，没出声。
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
又指了指药丸，竖起大拇指。
哑巴。药是好药。
黑牙把药丸放嘴里咬了一角。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止血镇痛。
低阶修士和凡人都用得上。
这镇上打架的多，受伤的更多。
"哪来的？"黑牙问。
林烬伸出双手。
手背上全是划痕。荆棘刮的，血痂还没掉。指甲缝里嵌着泥。
这是他进镇前特意在荆棘丛里滚了两圈弄出来的。
黑牙看了一眼，信了。山里砍柴的，受点伤太正常。
"换什么？"黑牙问。
林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他不会说话，但会写。
在炼器坊打了三年杂，字认得不少。
纸上写的是一张丹方。
聚气散。
最基础的低阶丹药，炼气期修士用来加速灵气恢复。
满大街都是，不值钱。
但林烬写的不是原版。
他在原版基础上加了一味药。止血藤。
这个改良版他没试过。
但脑子里的配比清清楚楚。
聚气散原本的回气效率是六成，加了止血藤之后，回气效率不会变，但同时附带止血效果。
对低阶修士来说，打完架能回气还能止血，一药两用。
值钱。
黑牙看了看丹方，又看了看药丸。
"你要什么？"
林烬在纸上又写了两样东西。
灵脂。一阶灵材，疗伤用，比普通草药强十倍。
赤阳宗巡逻图。
黑牙脸上的笑收了。
"巡逻图？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林烬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山的方向。
意思是：我在山里躲追杀，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黑牙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
"行。但灵脂我没有。得去调。巡逻图可以给你，但得加钱。"
林烬点头。把六颗药丸全推过去。
黑牙收了药，转身进里屋。
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瓷瓶，一张卷起来的牛皮纸。
灵脂。巡逻图。
林烬接过来。没急着走。
他比划了一下。双手握拳，对撞。然后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外面。
谁在抓我？
黑牙靠在门框上，剔牙。
"赤阳宗的人。
一个叫赵乾的，带了四个人，在这片山搜了三天了。"
林烬手指没动。脸上也没动。
但脑子里已经在翻了。
赵乾。
赤阳宗外门弟子。
练《烈阳功》第三层。
左肋下三寸有灵气死角。
半息停顿。
这些他早知道。
黑牙又说了一句。
"那赵乾有个毛病。
每次搜查之前，都去镇东酒肆买一坛酒。
不多，就一坛。
喝完了才开始干活。"
林烬手顿了一下。
镇东酒肆。
他低头看巡逻图。
牛皮纸展开，上面画着赤阳宗在这片区域的巡逻路线。
镇东酒肆的位置，正好在巡逻路线上。
赵乾买酒的地方，就在他自己巡逻的路线上。
买完酒，喝完酒，警惕性最低。
这不是毛病。这是破绽。
林烬把巡逻图卷好，塞进怀里。对黑牙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黑牙在后面喊了一句："哑巴，下次有好药再来。"
林烬没回头。
回到炭窑，天已经暗了。
老瘸子坐在窑口，弓横在膝上。
看见林烬回来，目光扫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林烬把灵脂和巡逻图放在地上。
老瘸子先拿起巡逻图，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然后他从角落摸出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图上画了几道线。
赵乾的搜索路线。
从镇东入口进山，沿溪谷走，经过两个村子，最后到荒村。
老瘸子画完，抬头看林烬。
林烬已经在处理灵脂了。
瓷瓶打开，一股清凉的气味散开。
灵脂是半透明的膏体，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把灵脂涂在伤口上。
左肩和肋骨的贯穿伤，加上手臂上经脉损伤的暗伤。
灵脂入口，疼痛没减，但伤口在收。血止住了。
然后他调《引气诀》。
不是正常练。
是用三成灵力，沿着之前找到的三个重合节点，一点一点推。
灵力走的不是正经经脉。是他自己拼出来的路线。
疼。但比昨晚轻。
因为有灵脂。
半个时辰后，林烬收功。额头全是汗。但经脉里那股灼烧感退了。
他拿起那把锈镰刀。
刀刃上的锈他没全擦。只擦了一小块。
然后调动庚金之气。
金色的光从指尖流出来，渡到刀刃上。
锈层下面，金属在变。
不对。
这不是普通铁。
庚金之气渡上去的时候，阻力比正常铁器小。而且刀刃在吸收金气。
林烬眯起眼。又渡了一丝进去。
这次他感觉到了。
镰刀的材质里，混着少量庚金矿。
含量很低，普通修士根本感知不到。
但他的庚金之气能感知。因为同源。
他继续渡。一点一点。
镰刀表面的锈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刃口。
刃口上，一层极薄的金光。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这层金光让镰刀的锋利度翻了一倍。
而且庚金之气附在上面，不会外泄灵力波动。
打出去，炼气三层挡不住。而且没人能查到是灵气伤的。
因为它看起来就是一把快刀。
林烬握着镰刀，试了两下。
够用了。
老瘸子一直在旁边看着。
这时候把巡逻图推过来，指了指上面他画的线。
赵乾的路线。
林烬盯着图看了很久。
脑子里开始复盘。
赵乾，炼气四层。
《烈阳功》第三层。
左肋下三寸灵气死角，半息停顿。
习惯搜索前去镇东酒肆买酒。
酒后警惕性下降。
巡逻路线经过酒肆。
加上之前布置的陷阱。绊索。倒勾铁片。土鼲。
还有这把镰刀。
还有灵脂恢复的伤势。
还有老瘸子的军弩。
他在脑子里算。
一遍。两遍。三遍。
七成。
反杀成功率，七成。
林烬抬头，看着老瘸子，抬手比划。
拳头握紧。下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明天。
明天动手。
老瘸子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几息。
然后站起来，走到窑壁最深处，搬开几块砖。
里面藏着一把弩。
旧军弩。
弩臂是铁的，弓弦是兽筋。
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但保养得很好。
老瘸子把弩取出来，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
拔开瓶塞。一股腥臭味。
土鼲毒液。
他把毒液涂在弩箭的箭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涂完，把弩和箭放在林烬面前。
林烬看着弩箭上那层暗绿色的毒液。
脑子里翻出《百草图鉴》第七十三页：土鼲毒液，接触伤口后三息内麻痹，三十息内丧失行动能力。
对炼气期修士效果减半，但配合倒勾铁片使用，足以让目标在半息内失去反击能力。
半息。够了。
赵乾的死角就是半息。
林烬把弩收好。
夜里。
炭窑里没生火。两人靠着窑壁坐着。老瘸子闭眼，像是睡了。
林烬没睡。
他在脑子里把赵乾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
搜索习惯。
灵气运行路线。
站位偏好。
买酒的时间。
酒后的反应速度。
全对上了。
他睁开眼，准备比划告诉老瘸子明天的计划。
手刚抬起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巡逻图上。
之前没注意。
牛皮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不是黑牙写的。笔迹不一样。更硬，更直，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周岩。"
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
上周。
林烬手指僵住了。
周岩。赤阳宗内门弟子。追杀他的人里，排第一的那个。
这张巡逻图不是黑牙画的。是周岩亲手标注的。
上周的。
也就是说，周岩上周就在这片区域。
甚至可能现在还在。
林烬慢慢转头，看向老瘸子。
老瘸子没睡。
他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两个人对视。
窑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破墙的声音。
老瘸子伸手，把巡逻图卷起来。
然后用烧焦的木棍，在图上镇东酒肆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看着林烬，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但林烬读懂了。
"酒肆。"
林烬低头看着那个圈。
赵乾买酒的地方。
他把镰刀握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