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有独孤无名的陪伴,皇甫仪茵的病好得很快。脸色不再是那层薄纸似的苍白,多了些红润,像初春时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她也能下床走动了,扶着栏杆在廊下慢慢踱步,独孤无名便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天午后,她喝完了药,将空碗递给独孤无名,嘴角还挂着一丝药汁的苦意。龙涯安从门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欲言又止了几回。
“涯安,有什么事?”皇甫仪茵看出他有话要说。
龙涯安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是关于青温的事。”
皇甫仪茵怔住了。这段日子她卧病在床,满心满眼都是独孤无名,竟将韦青温的失踪抛在了脑后。如今听龙涯安提起,愧疚像一根细针,从心口扎了进去。
“还没找到他吗?”她的声音发紧。
龙涯安摇了摇头:“这段日子,我们把长安城翻了个遍,城郊也找过了。哪儿都没有。”
皇甫仪茵的脸色又白了回去。她低下头,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韦青温的失踪,说到底是因为她。若不是她那些话伤了他,他怎会不告而别,至今杳无音讯?
龙涯安看了独孤无名一眼,试探着问:“会不会是杨国忠把他抓走了?”
皇甫仪茵抬起头,看向独孤无名。独孤无名明白她的意思,沉吟片刻,缓缓道:“据我所知,杨国忠没有抓韦公子。”
“那他去哪儿了?”皇甫仪茵急得声音都变了。
龙涯安也茫然了。他原以为若是杨国忠下的手,至少还有方向可追;如今连这条线也断了,茫茫长安,人海滔滔,该往何处去找?
独孤无名握住皇甫仪茵的手,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放心。我让十二去找。他只要出马,必定能找到。”
皇甫仪茵转头看向十二。十二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闻言朝她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阿茵姑娘,你就放心吧。”
龙涯安站起身,朝十二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兄台了。”
他知道独孤无名和十二都是江湖老手,比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强得多。有他们相助,总好过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龙涯安和江雪慧出了院门,沿着林间小道往回走。两旁树木蓊郁,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般的斑点。江雪慧走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走到天柱的院落前,龙涯安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他还欠天柱十文钱。说好了下次还的。这一拖,拖了不少日子。他摸了摸钱袋,掏出几文数了数,只有七文。
他窘迫地看向江雪慧:“阿慧,你带钱了吗?”
“带了。”江雪慧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他,“怎么了?”
龙涯安接过三文,凑成十文,讪讪地说:“多谢。回去还你。”这是他第一次向女孩子借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耳根有些发烫。
江雪慧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龙涯安拿着钱走到天柱的院门前。天柱正蹲在蜂箱旁,用竹签小心地挑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了他。
“你是来还钱的?”她问。
“不错。”龙涯安将十文钱递过去。
天柱没有伸手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江雪慧身上,问:“她是谁?”
龙涯安回头看了一眼,说:“她是我朋友。”
“普通朋友?”
龙涯安一愣:“……嗯。”
天柱这才接过钱,也没数,随手塞进袖中,嘴里嘀咕了一句:“你的朋友可真多。”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声大喝:“你们在搞什么?”
天任从楼上飞身而下,落在两人之间,眼睛盯着天柱手中的钱袋,又转向龙涯安,满脸戒备。
龙涯安连忙解释:“没什么,我上次不小心弄破了这位姑娘的蜂巢,赔她钱。”
他不好意思说是替天心赔的——怕江雪慧多心,也怕越描越黑。
天柱不乐意了:“是啊,又不关你的事,你多管什么闲事?”
天任一叉腰:“他是我姐夫,怎么不关我的事?”
“姐夫?”天柱瞪大了眼。
“是啊!”天任理直气壮,“他可是我天心姐未过门的丈夫,你可别乱敲诈人!”
这话一出口,龙涯安的脸腾地红了。
天心站在阳台上,听见这话,脸颊也烫了起来。皇甫仪茵和天辅、天禽都忍不住掩嘴偷笑。独孤无名和十二站在一旁,一头雾水,不知这“姐夫”从何说起。
江雪慧站在远处,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了的云,一点一点淡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花。
天柱不服气:“什么敲诈?是他自己愿意赔的!”
龙涯安连忙打圆场:“天任姐姐,一点小事,不值得伤了和气。”
“谁是你姐姐了?”天任瞪了他一眼,“我在帮你,你倒替她说起话来了。哼!”
龙涯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得很。
天心从阳台上跃下,拉住天任的袖子:“天任,别胡闹了。快回去。”连拉带拽地把天任拖回了院落。
天柱朝她们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身也进了自己的屋里。
龙涯安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和江雪慧往回走。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看着龙涯安和江雪慧渐渐远去,独孤无名扶着皇甫仪茵要回房,眼角余光扫过树林,一抹红色闪了闪。
他停下脚步,让皇甫仪茵先回去,自己从阳台跃下,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老四从树后走出来,一身红衣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看着独孤无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一对神仙眷侣。”她慢悠悠地说,“怎么,怕我对你的心上人不利?”
独孤无名侧过身,不看她,也不答话。
老四走上前两步,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你忘了堂规了?”
“那是我的事。”
“堂规第一条,不许出卖和背叛组织;第二条,不许结交匪类。”老四一字一顿,“皇甫惟明的女儿,不仅是‘匪类’,更是我们的仇家之后。你和她在一起,往轻了说是违了第二條,往重了说,就是通敌背叛——第一條。”
独孤无名没有接话。
老四语气急了几分:“你若只是违了第二條,还能将功补过,从轻发落。可你如今……堂主已经知道了此事,本要下追杀令,是我替你求的情。只要你杀了她,便可将功补过。”
独孤无名终于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平静到极点的拒绝——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头也溅不起涟漪。
老四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你不答应?”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独孤无名没有回答。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老四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恨恨地丢下一句:“哼,到时候可别后悔!”
红衣一闪,消失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