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沙坑那边几个男生在比赛立定跳远,尘土扬起来被风吹到跑道这边。
我坐在台阶上,招娣挨着我,梅珍坐在下面一级,我们在这里乘凉。水生从沙坑那边跑过来,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往梅珍旁边一坐,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
“你去镇上玩得咋样?”我问道。
“别提了,我根本就没有玩到。”他说,手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我阿爸在县里给我找了个补习班,那天让周叔捎我过去记路,下回我自己坐车去。”
梅珍抬起头,见怪不怪地问他,“补啥?”
“数学,还要学珠心算。”水生跳下台阶,他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脸蛋涨得通红。“我阿爸非说以后都不能和别人并排第一,更不能掉下来,还说等我掉下来后就全完了。”他脚边的石子被踢飞。
招娣认真想了想,“你岂不是换个地方去上课?你阿爸真贼。”
“是啊。”水生说,“一屋子破题,回家后我都没心情吃饭了。”
我往阴的地方挪了挪,“我听见你喊得那么大声,还以为你要去镇上吃冰棍呢。”
水生没接话。他脚尖在泥地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浅沟。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他往后靠了靠,影子也跟着往后倒,脑袋甚至越过了台阶边缘。我看着他弓着背,觉得他这个考了真第一的人,看起来比考并列第一时还累多了。
梅珍转过身来望着我。“春兰,你娟婶肚子里真的有宝宝了?”随后又补充道,“我阿爸告诉我了,但我还想问你。”
我站了起来,“嗯,她有宝宝了。”阳光刺过来,我使劲眨了眨,眼眶热出了水。
水生闷在一旁没吭声。
梅珍也跟着站起来,她犹豫了半秒,然后轻轻抱了我一下,她刚好能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那一级台阶的高度差,仿佛就是为了成就这个刚刚好的拥抱,她在我耳旁说道,“到时候我们带去找喜妮玩。”我低低地应她。
我们松开了拥抱,招娣才开口问道,“你怕不怕?”
“怕。”我的目光从伙伴们身上扫过,挨个看了一遍:水生抬起了头,梅珍和招娣也在看着我。他们都在等着我接下来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有你们在,我就不怎么怕了。”
我心里确实怕:怕娟婶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再给我夹菜;怕阿嬷的手以后只拍那个孩子的头;怕阿爸从镇上回来只抱那个孩子不看我。这些害怕如同地里的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着,我先前从来没有把这份感觉说出来过,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怕,家里要多一个人了,应该高兴才对。
娟婶的肚子还没显怀,有些地方先变了。
鸡群不让在院子里放了。阿嬷说鸡屎脏,娟婶碰不得这些,就把它们全关进圈里。每天早上打开鸡圈门,那股闷了一夜的臭味就往外涌。以前鸡在院子里刨土,鸡屎东一坨西一坨,拿扫帚扫两下就完事了。现在全关在圈里,十几只鸡挤着,鸡屎叠鸡屎,扫帚伸进去都不知道先扫哪坨好。我得拿个旧盆,舀盆水泼进去,酸溜溜的味就钻出来,等水把干掉的鸡屎泡软后,再用扫把使劲蹭。蹭完还要把水扫出来,水流带着碎鸡屎从圈门口淌出去才行。
娟婶每天就被按在凳子上坐着。
阿嬷把家里最好的一张凳子搬到院中,靠墙放着,那里刚好晒不到太阳,风也不大。娟婶身旁放着针线篮,每天的活不是编草帽就是把旧衣服拆了缝、缝了拆。她手工做得利索,但眼总往院子里瞟。我干什么活她都看着我,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接我的活。
她有时趁阿嬷不注意,偷偷端起拌好的鸡食盆往鸡圈走,走到一半被我看见。
我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她看,直到她把鸡食盆塞我手里,坐回凳子上,我看着她坐定后,才转身把鸡食倒进槽里,鸡乌泱泱地围在一起,我就趁着这个空档拿起扫帚扫里面的鸡屎。
我成了家里的忙人。
早上起来先拌鸡食,米糠和剁碎的红薯藤混在一起,拿水瓢舀半瓢水倒进去,用手搅匀。然后喂鸡,铲屎,时间还够的话就扫下院子。做完活后就端起凉掉的粥,几口喝下肚,背上书包往学校跑。
中午放学回来烧火,温好粥、吃饱后就盛进碗里,端着走去地里。阿嬷一般都在拔杂草,远远看见我来后,直起腰用袖子擦汗。她把碗接过去,蹲在田埂上慢慢喝,我拿起镰刀贴着地皮斜切,帮忙割那堆疯长的红薯藤。我看太阳往西偏一点后,从田里回屋,拿起书包走去学校。
傍晚从学校回到家后就收衣服,吃完晚饭再端着盆拿脏衣服去河边洗,晒完衣服后天都暗下来了,点着油灯写,剩的作业就等第二天到了学校再补过。
“水生,那你周末还能出来玩吗?”梅珍问道,她的声音把我思绪收了回来。
“我不知道,应该还能吧。”水生挠着头。
我伸出手,招娣把手放上去,我胳膊收紧向上一提,把她拉了起来,她顺势说道,“我这周周末有空,到时候去榕树底下等你们。”她站稳后松开了手,目光询问着。
“我肯定会去。”梅珍开心得咧嘴笑起来,肩膀耸动着。
我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如果有空我也会去榕树底下找你们的。”
如果有空,我一定会去。
晚上回到家后。
阿嬷蹲在灶膛前烧火,我在旁边递炭。她往灶膛里塞一根,我递一根。她塞够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说道:“你娟婶那屋的窗子漏风,明天找块塑料布钉上。”
我应了声。
她又说:“地里的红薯该翻了,周末到时候跟我去。”
我端起盛米的碗,凑到锅沿上方斜着手,米粒就在沸水中打着旋,一边捻着还粘在手上的米粒丢进去,一边点头。
阿嬷把我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极了,“我看火,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我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写起了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