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潭彻底没了光,或者说,那团光已经被某种更庞大、更可怕的黑暗给吞掉了。
鼍龙浮在水面上,红色的竖瞳里全是血丝。他身上的鳞甲不是在脱落,而是在“逃跑”——仿佛连身上的甲胄都感觉到了水底那股吓人的恐惧,正一片片炸开,露出了下面惨白发抖的嫩肉。
乘黄缩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快死了一样的呜咽声,整只兽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泥里。
岸边的石头全裂了,不是冻裂的,是被某种高频的震动生生震碎的。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水,粘稠得像怪物的血,顺着石壁慢慢流进潭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玄龟从南边爬回来的时候,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变回人形,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冷得透骨。
“南边……全完了。”玄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吞了一把沙子。
鼍龙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说清楚。”
“文鳐鱼不再往南飞了,飞到半空就僵住,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摔得粉碎。还有蠃鱼……”玄龟浑身剧烈发抖,眼里全是惊恐,“蠃鱼不叫了。不是嗓子哑了,是它们看见了什么东西,吓得忘了怎么叫。所有的水族都在往岸上冲,哪怕被踩死、挤死,也不肯待在水里。”
玄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平静得诡异的水面:“首领,水里的东西……在往上浮。不是尸体,是活的。它们宁愿在岸上干死,也不敢回水里。”
鼍龙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白龙走的那天。白龙站在这个浅滩上,白袍染血,半头白发在风里乱飞,却笑得那么决绝:“老伙计,再压一千年,它就彻底封死了。”
四万七千年过去了。
“一千年……”鼍龙低声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四万七千年了,它还没死。”
玄龟低下头,不敢接话。
水面翻涌了一下。不是风,是水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叹了口气,又像是骨头在泥里滚动。
玄武缩在青石上,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她盯着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青龙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好像听见南边有鸟叫。”
青龙没回头,目光一直锁在那团黑暗上:“那是风刮过石缝的声音。”
“哦。”玄武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像自言自语地说,“听说往西走,过了那座山,就是蜀海了。海里也有水,也有鱼,也有浪。那里的水,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青龙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蜀海很远,风浪很大,不好走。”
“我不怕风浪。”玄武抬起头,看着青龙冷峻的侧脸,“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出去的吧?”
青龙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压抑的痛苦,也有决绝的温柔。
“路太远了。”青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走不到。”
“如果……有人陪我呢?”玄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龙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水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两人破碎的影子。
“这里总得有人守着。”他说。
玄武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明白了。青龙是在赶她走,用最笨拙、最隐忍的方式。
“白龙哥哥他……”玄武哽咽着,“他守了三千年,他一定很孤单。”
青龙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守够了。”青龙的声音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玄武心上,“剩下的路,我替他。”
玄武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哭声。
水面下的翻涌越来越剧烈。
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像开水一样翻滚,无数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甜腻到让人想吐的腥气。那不是腐烂的味道,那是古老的血肉在极寒中发酵的气息。
水温骤降。岸边的黑水瞬间冻成了黑色的冰棱,尖锐地指向天空。
鼍龙跪在浅滩上,膝盖砸碎了冰面,泥水溅了一身。他的额头死死抵着泥沙,浑身抖得像筛糠。
“弱水,她醒了。”鼍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绝望的颤音。
水面突然静止了。
那种静止比翻涌更可怕。所有的波纹、气泡、声响在一瞬间消失,水面平滑如镜,黑得深不见底。
青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水边。他蹲下身,看着那片黑水。
黑水中倒映着他的脸,苍白,冷峻。但下一秒,倒影扭曲了。水面下,一双巨大的、浑浊的竖瞳缓缓睁开,隔着漆黑的潭水,与他对视。
没有杀气,没有怒吼。只有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注视。仿佛人类在看脚边的一只蝼蚁。
“青龙哥哥……”玄武在身后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青龙说。
“她……她在看你。”
“我知道。”
青龙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水面下的那双眼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拔剑。因为他知道,拔剑,就是死。
“她会杀我们吗?”玄武问。
青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他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玄武没有说话,虽然心里满是恐惧,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不怕。”
水面下,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是在看他的恐惧,还是在看这世间即将崩塌的秩序。但他清楚地知道——
她,确实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