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收了些,从倾盆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疼。晒谷场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浑浊的泥水混着谷糠和碎草,打着旋儿往低处流。王胖子踩着积水走到柱子前,肥硕的身躯把沈穗的影子完全遮住,他仰着头,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沈穗,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不停抖动。
“都给我站好了!” 王胖子猛地一跺脚,泥水溅了周围人一身。“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就是要让你们看看,背叛晋安栈、偷粮食、弄坏粮食的下场!”
他指着沈穗,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这个叫沈穗的丫头,我好心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让她在晋安栈做杂役。可她呢?恩将仇报!不仅偷偷偷栈里的粮食出去卖,还故意捅破五号粮仓的屋顶,弄坏了几十石粮食!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罚?”
“该罚!” 李二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胳膊大喊,“这种忘恩负义的贼,就该打死她!”
张狗剩和赵三也跟着喊:“打死她!打死她!”
其他杂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沈穗平时干活最勤快,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可是王胖子和李二势大,他们不敢得罪。而且王胖子说要把所有人的份例减半,这笔账,他们下意识地算在了沈穗头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 王胖子瞪着众人,厉声说,“难道你们都想跟她一样,偷粮食、弄坏粮食吗?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替她求情,就跟她同罪!份例再减半!”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同情沈穗的杂役,立刻都低下了头。在这乱世里,一口饭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丢掉自己的口粮。
阿桃缩在人群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她看着被吊在柱子上的沈穗,沈穗的头垂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阿桃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王婶站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沈穗,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胖子转过头,看着沈穗,恶狠狠地说,“现在认罪,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只把你赶出晋安栈。要是还敢嘴硬,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黑风口去喂狼!”
沈穗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苍白,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我没有偷粮食,也没有故意捅破屋顶。我不认罪。”
“你还敢嘴硬!” 李二冲上前,指着沈穗的鼻子骂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人证?” 沈穗看着李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张狗剩和赵三,昨天晚上被你叫到屋里,每人给了半块窝头,让他们做伪证。这件事,杂役房的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物证?那把锄头是你昨天下午用来挖野菜的,上面根本没有我的手印。李管事,你为了栽赃我,连脸都不要了吗?”
李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给他们窝头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沈穗说,“还有五号粮仓的屋顶,上个月十五就漏过一次雨,当时我跟你说过,让你上报王掌柜找人修缮。你说我多管闲事,还骂了我一顿。这件事,当时在粮仓干活的王老五和刘柱子都听见了。”
她的目光转向人群里的王老五和刘柱子,两人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王胖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五号粮仓的屋顶早就漏了,也知道李二从来没有上报过。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只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粮食损失的责任。这样一来,他不仅不用向上面交代,还能趁机克扣杂役们的份例,中饱私囊。
“够了!” 王胖子猛地打断沈穗的话,“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在这晋安栈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谁要是敢不听我的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说着,从旁边的护粮队队员手里夺过一根马鞭,指着沈穗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认不认罪?”
沈穗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冰冷的嘲讽。“我没有罪,为什么要认?”
“好!好得很!” 王胖子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扬起马鞭,就要朝沈穗抽过去。
“不要!” 阿桃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她挣脱王婶的手,冲上前跪在王胖子面前,“王掌柜,求求你,不要打沈穗姐!她真的没有偷粮食,也没有弄坏屋顶!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关好粮仓的门,要打就打我吧!”
“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来管我的事?” 王胖子瞪着阿桃,恶狠狠地说,“既然你这么想替她挨打,那我就成全你!来人啊,把她也绑起来,一起打!”
两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就要去绑阿桃。
“住手!” 沈穗突然大喊一声,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件事跟阿桃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打要杀,冲我来!”
“沈穗姐!” 阿桃哭着喊道。
“你放心,我没事。” 沈穗看着阿桃,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她转过头,看着王胖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想打我吗?来啊。但是我告诉你,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王胖子被沈穗彻底激怒了,他再次扬起马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穗的后背抽了下去。
“啪!”
马鞭狠狠地抽在沈穗的背上,粗布短打瞬间被抽破,一道深深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沈穗的身体猛地一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你还嘴硬!” 王胖子见沈穗不吭声,更加生气了,他挥舞着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沈穗的背上、胳膊上。每抽一下,沈穗的身体就会猛地一颤,鲜血顺着她的衣服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积水中,晕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人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杂役们都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惨状。阿桃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冲上去,却被王婶死死抱住。王婶的眼睛也红了,她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陈虎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起。他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王胖子挥舞马鞭的手。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冲上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是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沈穗,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胖子抽了十几鞭,累得气喘吁吁。他看着沈穗,沈穗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衣服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但她的头依然抬着,眼神依然坚定,没有一丝屈服的意思。
“好,算你有种。” 王胖子喘着粗气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他把马鞭扔在地上,对着护粮队队员喊道:“把她放下来,拖到柴房去关起来!不给她饭吃,不给她水喝!什么时候认罪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要是三天之内还不认罪,就直接扔到黑风口去!”
两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解开了绑着沈穗的绳子。沈穗的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但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还敢挣扎?” 一个护粮队队员上前,一脚踹在沈穗的肚子上。沈穗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酸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住手!” 陈虎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个护粮队队员。
那个护粮队队员被陈虎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王胖子也看向陈虎,皱着眉头说:“怎么?你想替她出头?”
陈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王胖子。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气,让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二见状,立刻凑到王胖子身边,低声说:“王掌柜,这个陈虎就是个愣头青,力气大得很。我们现在犯不着跟他硬拼。反正沈穗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不怕她跑了。等过几天,找个机会,把他们一起收拾了。”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李二说得有道理。陈虎力大无穷,真要是打起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他冷哼一声,对着陈虎说:“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完,他对着护粮队队员喊道:“把沈穗拖到柴房去!锁好门,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的送喝的!”
两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拖着沈穗的胳膊,往柴房的方向走去。沈穗的头垂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向陈虎。
陈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他对着沈穗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沈穗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护粮队队员把沈穗拖进柴房,“哐当” 一声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