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刺眼的朝阳。
今日是大昱朝最为隆重的祭祖大典。
太庙之外,金吾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甲胄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广场两侧,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列祖列宗的英灵。
沈惊澜身穿太医院女官的素色官袍,手捧药箱,低着头混在太医院的队伍末尾。她神色恭顺,仿佛只是这浩大仪仗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然而,藏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却微微泛白。
“吉时已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礼官尖锐悠长的唱喏,沉重的太庙大门缓缓开启。
皇帝身着明黄色的祭天礼服,神情肃穆地走在最前方。紧随其后的,便是身着繁复凤袍、头戴九尾凤钗的太后。她步履沉稳,目光睥睨,仿佛这天下万物皆在她掌控之中。
沈惊澜微微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太后胸前那块殷红如血的凤血玉上。
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今日索命的引子。
“苏宏远,该醒了。”她在心中默念。
祭典正式开始。
香烟袅袅,钟鼓齐鸣。皇帝在香案前跪下,开始朗读冗长的祭文。百官随之跪拜,黑压压的一片,整个太庙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皇帝念到“伏维尚飨,佑我大昱”这一句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竟然盖过了钟鼓之声。
众人惊恐地发现,声音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来自脚下!
位于祭台正中央的香案猛地剧烈晃动,紧接着,香案下方的青石板竟然被人从内部硬生生顶开!
“啊!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瞬间乱作一团。禁军统领赵刚脸色大变,拔刀怒吼:“保护皇上和太后!封锁祭台!”
然而,还没等禁军冲上去,一只沾满污泥、青筋暴起的手,猛地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香案的边缘。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嘶吼着从地下钻了出来。
“太后!你还我命来!!”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夹杂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后原本端庄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瞳孔剧烈收缩:“苏……苏宏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错,从地下爬出来的,正是“死”了五天的苏宏远!
此时的他,衣衫褴褛,满脸污泥,早已看不出往日苏家主的模样。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太后胸前的凤血玉。
随着距离的拉近,苏宏远只觉得胸口仿佛被烈火灼烧,那是“牵机引”毒发的征兆!
痛!钻心刺骨的痛!
但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能解毒,才能保住家人!
“我没死!我是被你这个毒妇逼死的!”苏宏远不顾一切地冲向太后,完全无视了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当年先帝病重,是你!是你逼迫我在药里下毒!是你为了独揽大权,害死了先帝!”
“住口!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太后失态地尖叫起来,往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
赵刚挥刀就要砍向苏宏远。
“慢着!”
一声清越的断喝响起。沈惊澜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挡在了苏宏远面前。她高举手中的太医院令牌,厉声道:“赵统领!此人乃先帝旧案的关键证人!你若杀了他,便是销毁罪证,是想替太后掩盖弑君之罪吗?!”
“沈惊澜!你找死!”赵刚目眦欲裂。
“让他说!”
皇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厉鬼般的男人,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说!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朕倒要听听,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苏宏远跪倒在地,指着太后,涕泪横流:“皇上!草民冤枉啊!当年先帝的脉案,是草民亲手改的!真正的脉案,被草民藏在了苏家别院的枯井之中!还有……还有这枚凤血玉!”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太后为了控制草民,曾给草民下过一种奇毒。而这凤血玉,就是毒引!只要靠近她,草民就会痛不欲生!皇上若是不信,大可让人查验草民的身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后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她浑身颤抖,指着苏宏远:“你……你血口喷人!哀家从未……”
“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医一验便知!”沈惊澜趁热打铁,转身对皇帝行礼,“皇上,臣乃太医院女官,愿当场为苏宏远验毒,以证清白!”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太后,最终点了点头:“准!”
沈惊澜快步走到苏宏远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其实根本不需要诊脉,苏宏远此刻痛苦扭曲的表情,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皇上,”沈惊澜站起身,声音清朗,“苏宏远体内确实中了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毒药,毒源正是太后身上的凤血玉散发出的异香!此毒名为‘牵机引’,无色无味,唯有此玉可引动!”
铁证如山。
百官们看着太后,眼中的敬畏瞬间变成了惊恐与怀疑。
“太后……竟然真的弑君?”
“连苏太医都指认了……这……这可是灭顶之灾啊!”
太后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看着皇帝那充满失望与愤怒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好……好一个沈惊澜……好一个苏宏远……”太后突然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哀家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你们这两个蝼蚁手里!”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胸前的凤血玉,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凤血玉碎裂开来,一股诡异的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来人!”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废去太后尊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半步!赵刚及其党羽,即刻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审!”
“遵旨!”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太后和赵刚死死按住。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被拖走的太后,看着碎裂的凤血玉,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复仇的火焰,终于在这一刻,燃尽了所有的仇怨。
萧无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结束了。”他轻声道。
沈惊澜转过头,看着萧无妄,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是啊,结束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太庙的广场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大昱朝的天,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