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间一片混沌。沈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一步步走到晒谷场中央。
晒谷场的屋檐下站满了杂役,每个人都披着破旧的麻袋,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看到沈穗走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神里带着同情、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王胖子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胖子站在最高的粮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二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到沈穗走到面前,李二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沈穗!王掌柜待你不薄,给你一口饭吃,你竟然恩将仇报,故意捅破粮仓的屋顶,弄坏这么多粮食!你安的什么心?”
沈穗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我没有捅破屋顶。粮仓的屋顶早就破了,我昨天就跟李管事说过,让他找人修缮,可是他说我多管闲事,还让我赶紧去修粮筐。”
“你胡说!” 李二立刻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听你说过?你明明就是昨天晚上趁大家都睡着了,偷偷爬上屋顶,用锄头把屋顶捅破的!大家都可以作证!”
他说着,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张狗剩和赵三立刻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小声说:“是…… 是我们亲眼看见的。昨天晚上三更天的时候,我们起夜,看见沈穗拿着锄头往五号粮仓的方向去了。”
“对,我们都看见了。” 另一个被李二收买的杂役也跟着附和,“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手里还拿着锄头,肯定是去捅屋顶了。”
沈穗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早就料到李二会这么做。在这晋安栈里,李二的话就是圣旨,只要他一句话,有的是人为了一口饭吃,愿意昧着良心做伪证。
“你们三更天起夜,不去茅房,反而往五号粮仓的方向看?” 沈穗看着张狗剩,一字一句地问,“而且五号粮仓的屋顶离地面有两丈多高,没有梯子,我一个弱女子,怎么爬上去?”
张狗剩的脸瞬间白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 我…… 反正我们就是看见了!”
“没错!” 李二急忙打断他,“她肯定是提前准备了梯子!说不定还有同伙!我看你就是早就跟外面的强盗勾结好了,想把粮食都偷走!”
王胖子在粮台上听得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挥马鞭,马鞭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够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他指着沈穗,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这些粮食损失了多少,都要从你身上赔!赔不起,我就把你卖到契丹去,抵这些粮食的钱!”
“还有!” 王胖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杂役,“从这个月开始,所有人的份例都减半!直到把这些粮食的损失补回来为止!”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杂役们纷纷议论起来,看向沈穗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什么?份例减半?那我们还怎么活啊?”
“都怪这个沈穗!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受这种罪?”
“就是!早知道她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让她进栈!”
阿桃缩在人群里,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想冲上去帮沈穗说话,却被王婶死死拉住。王婶对着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沈穗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口微微发闷。她没有想到,王胖子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这样一来,就算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会被所有杂役孤立。
“王掌柜,” 沈穗抬起头,看着粮台上的王胖子,“粮仓的屋顶年久失修,早就该修缮了。上个月就漏过一次雨,当时你说等天晴了就找人修,可是一直都没有动静。这次粮食被淋坏,责任不在我。”
“不在你在谁?” 王胖子嗤笑一声,“难道在我不成?我让你守粮仓,你就该看好它!现在粮食坏了,就是你的责任!”
“我已经尽力了。” 沈穗说,“我天不亮就发现粮仓漏雨,第一时间就进去搬粮袋。如果不是我,损失会更严重。”
“你还敢邀功?” 李二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更多的粮食被淋坏!王掌柜,别跟她废话了,赶紧把她绑起来,等雨停了就送官府!”
王胖子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护粮队队员喊道:“来人啊!把这个偷粮食的贼给我绑起来!吊在粮场的柱子上,让她好好反省反省!等雨停了,就送到官府去治罪!”
两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拿着绳子就要去绑沈穗。沈穗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碎瓷片。她的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冰冷的恨意。
就在这时,王婶突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王胖子面前。“王掌柜,求求你,饶了沈穗这一次吧!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那些粮食的损失,我愿意帮她赔!我以后每天多干一倍的活,不吃不喝,也要把损失补回来!”
“你帮她赔?” 王胖子看着王婶,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你拿什么赔?你这条老命值几个钱?赶紧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罚!”
“王掌柜,我求求你了!” 王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流出了血。“沈穗真的是个好孩子,她不可能故意弄坏粮食的!肯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啊!”
“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二走上前,一脚把王婶踹倒在地。“敢替贼求情,我看你也是同党!王掌柜,依我看,连她一起绑起来送官府!”
“不要!” 沈穗急忙上前,扶起摔倒的王婶。王婶的额头流着血,脸色苍白得像纸。“王婶,你快起来。不用替我求情,我没有做错事,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孩子,你别说了。” 王婶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是王婶没用,帮不了你。”
沈穗看着王婶,喉间微微发哽,掌心传来王婶粗糙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胖子和李二,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捅破屋顶,也没有弄坏粮食。你们要是想栽赃陷害我,就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不然,就算是送到官府,我也不会认罪。”
“证据?” 李二冷笑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把证据拿上来!”
一个杂役立刻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锄头。锄头的木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锄头刃上还有几道新的划痕。“王掌柜,这是我们在五号粮仓后面找到的锄头,上面还有沈穗的手印!肯定是她用来捅屋顶的!”
李二接过锄头,举到众人面前,得意地说:“大家都看见了吧!这就是证据!人证物证俱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穗看着那把锄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把锄头是杂役房用来锄草的,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李管事拿着它,在粮仓后面挖野菜。而且锄头刃上的划痕是新的,明显是刚刚才划上去的。李管事,你为了栽赃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李二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你……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大家一看便知。” 沈穗说,“这把锄头的木柄很粗,我的手很小,根本握不住这么粗的木柄。而且我昨天一整天都在修粮筐,手上沾的都是竹篾和木屑,根本没有泥土。不信大家可以看我的手。”
她说着,伸出双手。她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和伤口,沾着竹篾和木屑,确实没有一点泥土。
人群里再次议论起来,杂役们看向李二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好像真的是这样啊……”
“那把锄头的木柄确实很粗,沈穗的手那么小,怎么握得住?”
“难道真的是李管事栽赃她?”
李二见众人开始怀疑,更加慌了。他猛地把锄头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不管你怎么狡辩,反正就是你干的!王掌柜,别跟她废话了,赶紧把她绑起来!”
王胖子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他本来就不想听沈穗辩解,只是想找个替罪羊。他再次一挥马鞭,厉声说:“够了!我说你是你就是!来人,把她绑起来!谁敢再替她求情,就一起绑起来!”
护粮队队员再次上前,这次没有人再敢阻拦。沈穗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绳子绑在自己的身上。绳子勒得很紧,嵌进肉里,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始终没有喊一声疼,也没有再辩解一句。
护粮队队员把沈穗吊在晒谷场中央的柱子上。冰冷的雨水不停地打在她的身上,绳子越勒越紧,她的胳膊渐渐失去了知觉。周围的杂役们渐渐散去,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阿桃躲在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被吊在柱子上的沈穗,哭得泣不成声。陈虎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和担忧,死死地盯着王胖子和李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