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三十里,落霞坡。
这里曾是前朝一处废弃的驿站,如今早已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透着一股萧瑟之气。马车在一处隐蔽的枯井旁停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夜枭偶尔发出的几声啼叫。
萧无妄率先跳下马车,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伸手将瘫软如泥的苏宏远提了下来。
“到了?”苏宏远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心中充满了不安,“沈姑娘,这就是你说的安全之地?我的一家老小呢?你答应过会保全他们的!”
沈惊澜缓缓走下马车,夜风吹起她的衣角,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苏家主稍安勿躁。”她指了指枯井旁的一块巨石,“你的家人,就在那里等你。”
苏宏远猛地抬头,只见巨石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他的夫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老爷!”
“爹爹!”
看到亲人安然无恙,苏宏远眼眶一红,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将妻儿紧紧搂在怀里,老泪纵横:“没事了……没事了……都怪为父,差点害了你们……”
沈惊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并非圣母,救苏家满门只是为了给苏宏远套上最牢固的枷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亲情既是软肋,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苏家主,叙旧的话以后再说。”沈惊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温情,“祭祖大典就在五日后,我们需要在这五天内,为你准备一个万无一失的‘复活’计划。”
苏宏远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沈姑娘请吩咐。只要能扳倒太后,我苏宏远这条命,豁出去了!”
“不需要你豁出命,只需要你豁出脸面。”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后以为你死了,但这出戏,我们要唱得更真一点。”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图纸,摊开在苏宏远面前:“这是太庙祭祖当天的祭台布局图。按照惯例,皇上会站在最前方,太后位于左侧凤座,而百官按品级跪拜于下。”
“你的任务,就是在皇上宣读祭文,全场最为肃穆的那一刻,从太庙地下的排水渠中爬出来。”沈惊澜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红线,“这里,是太庙香案的正下方。当你出现时,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大喊冤枉,并当众指认太后弑君。”
苏宏远看着图纸,脸色有些发白:“从排水渠爬出来?那里……那里不是直通护城河吗?而且,若是禁军当场将我格杀……”
“放心。”萧无妄在一旁冷冷开口,“排水渠的出口,我会提前帮你打通。至于禁军……只要皇上在场,借赵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太庙这种神圣之地,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随意杀人。”
“可是……”苏宏远依然有些犹豫,“太后那边肯定会有防备……”
“防备?”沈惊澜轻笑一声,“太后现在的防备,都在如何掩盖你的‘死讯’上。她万万想不到,一个已经‘畏罪自尽’的人,会变成索命的厉鬼,从地狱里爬回来。”
说到这里,沈惊澜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苏宏远,这五天内,你就待在这里。我会让人给你易容,并教你一套说辞。记住,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都要做到极致。因为那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看着你。”
苏宏远看着沈惊澜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姑娘,我苏宏远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慈宁宫。
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深深的阴霾。
“娘娘,苏宏远已经‘死’了。”赵刚跪在殿下,低声汇报道,“那封认罪书也呈给了皇上。皇上虽然震怒,但既然正主已死,这桩案子……恐怕只能暂时搁置了。”
“暂时搁置?”太后冷笑一声,“皇帝那性子,疑心病重得很。苏宏远死了,他只会觉得是死无对证。这反而坐实了苏宏远畏罪自杀的罪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过,哀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个沈惊澜……自从苏宏远死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这太反常了。”
“娘娘放心。”赵刚连忙道,“臣已经派人死死盯着沈府和那个萧无妄的一举一动。他们若是敢有任何异动,臣立刻将他们拿下!”
“不。”太后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动他们。祭祖大典在即,若是此时京城再出命案,只会让皇帝更加疑心。传令下去,让所有人都安分点。这五天,哀家要这京城,风平浪静。”
“是。”赵刚领命退下。
太后看着赵刚离去的背影,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惊澜……”太后喃喃自语,眼中杀意涌动,“你最好祈祷,苏宏远真的死透了。否则,哀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沈家永世不得超生!”
……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果然如太后所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惊澜依旧每日去太医院当值,神色淡然,仿佛之前的风波与她毫无关系。萧无妄则更是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却在疯狂涌动。
落霞坡的废弃驿站内,苏宏远正在萧无妄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套说辞。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变得逐渐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愤与绝望。
“先帝啊!臣冤枉啊!臣是被太后逼迫的啊!”
每一次嘶吼,都像是在宣泄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怨恨。
沈惊澜则坐在角落里,静静地打磨着手中的银针。这些银针,是用特制的玄铁打造,细如牛毛,见血封喉。这是她为祭祖大典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惊澜。”萧无妄走进屋内,看着正在打磨银针的沈惊澜,轻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排水渠的出口已经打通,苏宏远的易容也完成了。只是……”
“只是什么?”沈惊澜头也不抬。
“只是苏宏远毕竟是贪生怕死之辈。”萧无妄皱了皱眉,“万一到了关键时刻,他临阵退缩,或者被太后的人策反……”
“他不会。”沈惊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我已经给他喂了‘牵机引’的解药。”
萧无妄一愣:“解药?那不是先帝中的毒吗?”
“不错。”沈惊澜淡淡道,“苏宏远当年为了控制先帝,曾长期接触这种毒药,身体里早已有了抗药性。我给他喂的,其实是改良后的‘牵机引’。这种毒,平时无色无味,但若遇到特定的引子,便会立刻发作。”
“引子是什么?”
“太后身上的凤血玉。”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祭祖大典上,太后必会佩戴那块象征权力的凤血玉。只要苏宏远靠近太后十步之内,毒发之时,他若想活命,就只能拼死一搏,当众揭穿太后的罪行,换取我手中的真正解药。”
萧无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撼:“惊澜,你这一手,真是……狠辣至极。”
“对付狠人,就要用狠招。”沈惊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五天之后,就是见证结局的时刻。”
……
祭祖大典前夜。
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惊澜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前世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父母兄长,笑容灿烂。
“爹,娘,大哥……”沈惊澜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脸,眼眶微红,“明天,女儿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无妄端着一碗热姜汤走了进来:“外面雨大,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惊澜收起照片,接过姜汤,轻声道:“无妄,谢谢你。这一路走来,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
“别说傻话。”萧无妄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惊澜的手:“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惊澜看着萧无妄那双深邃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的复仇之路上,这个男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明天,我们一起,送太后上路。”
窗外,雨越下越大。
雷声滚滚,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呐喊助威。
祭祖大典,就在明日。
这场筹备已久的惊天大戏,终于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