婀水澜的夜是水做的。水汽从温泉池面缓缓升腾,在半空中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将月光滤得又柔又软。
池边几株夜花正开着,花瓣被水汽濡湿,沉甸甸地垂着头,偶尔有一滴水珠从瓣尖滑落,叮的一声落进池子里,与下游潺潺的流水声合在一处。
水里蕴着的灵息顺着皮肤渗进经脉,将她体内那些常年冰凉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捂暖,也将她心底翻涌了整日的万千思绪暂且压了下去。
苍苍立在身后帮她提着氅衣的下摆,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家殿下蹲在水边沉思不语。
一只昼伏夜出的灵鸟从不远处飞过来,落在池边的石头上,探头饮了几口水,然后扇动翅膀凌空而起。尾羽在月色下抖落,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细细的、烟花般的痕迹,亮了片刻便消散了。
苍苍听见自家殿下被水汽泡软了的声音:“守灵人为何就不能生来和煞气有所联系呢?”
她都快忘了,她来桃源之后看的第一本书里就曾提到过,太华的本源力量来自于煞。
尽管这种说法不被桃源承认。
所谓的灵姥的共鸣者和煞气的共鸣者,本来就是一样的。
如果以此为基础,每一个之前无法理清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封印的产生并不是太华以己力击败了煞气并将其困锁。封印内部也从未有过所谓的“灵气”与“煞气”的分别。
是她,借由自身本就是煞气容器的特性,将那些至纯的煞气尽数吸入体内,然后将自己彻底封锁在了桃源深处。深埋于这片桃林之下的,既是煞气,也是太华的本源灵气。它们从来不是两股对立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名字。
那七位献身封印的守灵人也并非“反哺力量”。他们只是阴差阳错地在太华的身躯不堪重负、牢笼即将崩裂之时,用自己的血肉与神格补上了那道裂缝。
一个守灵人的神格,便是一块补丁。
补到第七块,封印终于达到了平衡。煞气无法轻易外溢,便不能再源源不断地制造灾祸。桃源有守灵人不断修补牢笼,三界有仁人志士及时清剿漏网之鱼,这种微妙的平衡延续了近万年。
煞气无法轻易外溢,也就不能源源不断地制造悲剧,桃源有守灵人不断修补牢笼,三界有仁人志士及时清剿煞灵,这种微妙的平衡延续了近万年。
直到几十年前,太华残存的意识久违地感觉到了失衡的征兆,她需要在自己彻底丧失控制局面的能力之前找到新的力量帮助她加固牢笼。
但是她做不到与守灵人直接沟通,早已大换血过的守灵人以及灵官队伍也不会将献祭守灵人以求封印牢固作为第一选择。
她必须建立起与守灵人的联系,所以她借体质之便,通过无处不在的微弱煞气将视野放到三界中,最终看中了自己。
二十年前,她看到自己一心向死,便有意放松禁锢,在体内的煞气妄图破土而出时将能够指引自己来到桃源的那缕灵息寄托在齐斯慕身上,将他送到了自己面前,并她剖出翎心的机会进入体内,改造了她的经脉。
从那天开始,并无灵识的煞气只以为有了冲破牢笼的可能,十余年间不断积蓄力量妄图冲破,但多数时候兴不起什么波澜,只是平添了月灵石的光亮。
十年前,她来到桃源,蕴藏在体内的太华力量被激活,与她产生了那段对话,她接受了太华的力量,才具备与本体沟通的能力。
按理说当时她就该留在桃源尝试与太华本体沟通,尽早传达出太华的意愿。
齐斯慕执意要让落萱回到凤族可能是太华少有的没能预料到的事,所以她离开不久,封印就频出状况,连带着三界也不得安生,太华尽可能地在可控限度内逼迫乾天庭将她召回,为此不惜险些折损了一位年长的守灵人前辈。
两个月前,她开始尝试与太华重新共鸣,最终以心脉重伤为代价换来了那次短暂的成功。太华才终于肯彻底收拢牢笼,用尚且足够的力量封锁了煞气再度作乱的可能。
所以自她共鸣成功起,封印比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刻都要安静。
至于到底为什么乾天庭的灵官声称能在封印里感受到两种不同的力量,在她妄图共鸣的过程中妄图阻止自己又是否是太华本意,这些还要等再问过灵官才能确定。
预想中的拨云见日的喜悦并没有造访,她的目光透过层层水雾,望向天边已经被阴云遮蔽了的月。
如果齐斯慕或者乾天庭也能想到这些的话,他们就该知道,现在最合太华心意的解决办法就是献祭一位守灵人,让他心甘情愿地献身封印,再次帮助太华加固这个牢笼。
怪不得齐斯慕最近如此忙碌…………
“殿下?”一直不发一言的苍苍上前将她扶起:“夜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阴云再也没有吐出过那轮皎洁的月。那唯一的光亮像是沉入了水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便彻底没了踪迹。
………………
千等万等,雪绒鸟终于又回到了桃源。
上次陆语莹的信里说三界隘口一切如常,并没有如她担心的那般因为桃源封印不稳而出现孽漩,算是她最近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那封信的末尾,陆语莹照例问了一句桃源的近况。她还没来得及回,紫宸宫便被苍苍那封报忧不报喜的羽信搅了个天翻地覆。
好巧不巧,那天凝云来看望陆语莹。信被当着凝云的面拆开。据说这位惯常端庄的君后读完之后脸色白得堪比信纸,险些当场吩咐备车直闯桃源。
幸而齐斯慕在雪绒鸟启程前多留了一个心眼,在信尾替苍苍补了一句“现今已无碍,勿忧”,才将这场风波堪堪按在了紫宸宫的围墙之内。
陆语莹伙同流梓把一家人安抚妥帖之后,才又送了信来。信里除了例行关心她的身体,还不忘分享了家中轶事几则,最后不忘初心地又将桃源的近况问了一遍,硬生生把那个已经被众人抛诸脑后的话题扯了回来。
苍苍端起了已经凉掉的茶盏去换一杯。
落萱将羽信封好,走到窗前。
雪绒鸟正蹲在窗棂上等,见她过来便歪过脑袋,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她抬手一送,雪绒鸟便扑棱棱振翅而起,融进了桃林上方那片淡金色的暮霭里。
正收拾桌上的信纸,门被人叩响了。
是齐斯慕。
他穿着守灵人的官袍,应该是才从封印回来。
她将信纸收好摞在桌角,那封从紫宸宫寄来的羽信被放在了最上方,由一块桃木镇纸压着。
“封印今日如何?”察觉齐斯慕走近,落萱强打起精神,将昨晚的心思压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头也不抬地问。
“还算平静。”齐斯慕步子停在她身边,垂眸注意到了那封尚新的羽信:“报过平安了?”
“说了,”落萱后腰贴着桌案,颇为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见齐斯慕目光还停留在那封信上,她不禁计上心头,两手捧住齐斯慕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师姐在信里和我说了一桩大事——”
齐斯慕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落萱却不答,反而问他与龙族的几位殿下私交如何。
齐斯慕挑眉:“点头之交,不甚亲近。”
落萱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尾音在空气里拐了好几个弯,直到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她才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龙族的大殿下向我大姐提亲了。”
齐斯慕原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腕骨的手指忽然停住:“清欢殿下?”
“没错。”
齐斯慕又问:“殿下答应了?”
“那自然是——没有,”落萱收回手,无奈耸了耸肩:“大姐不想远嫁,断然不会答应的。”
更深层的原因是陆语莹信中因为篇幅有限没说:从不外嫁外娶的龙族又是邀请落萱又是求娶清欢,断然不会是安了什么好心。
凤族并非小族,用不着靠女儿去攀谁的势,更犯不着让她们去冒这个险。
齐斯慕倒是还有别的疑问:“龙族与凤族的几位殿下几乎从未有过接触,突然提亲岂不冒昧?”
落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关于慕行歌的事她竟还没跟他提过。于是便将封城那几日与慕行歌的几面之缘细细说了
包括慕行歌有求娶她之意。
齐斯慕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握住她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拒绝之后就忘了,若不是师姐写信提起,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落萱手指绕着他腰间的衣带,语气颇为无辜:“那天你若早一点追出来找我,说不定我也不用再被他纠缠……多亏了斯礼。”
这事又和齐斯礼有什么关系?
“是斯礼坚持要我住进齐家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慕行歌借着我酒醉非要送我回去,我倒是不好找借口。”
齐斯慕也不知是气是笑,抬手刮她的鼻尖:“以殿下的机警,纵然没有旁人帮助,应对这种事情也能得心应手。不过……”他顿了顿,看见落萱满眼笑意,又把担忧咽了回去:“总之与他们少接触终归是好的。龙族的水太深,谁也不知外族踏进去会不会被腐蚀得粉身碎骨。”
这个道理落萱自然是心里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