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落萱醒来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齐斯慕和关横就来到了东云观。
落萱靠在软枕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便看见关横从袖中抽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往桌上一摊，那架势不像来探病，倒像来上朝。
由于得到的信息形式过于新颖，万年来从来没有过能凭一己之力与灵姥亲身沟通之人，所以针对那短短的几个字的解释众说纷纭，纸页的页脚还沾着不知哪位灵官熬夜誊写时滴落的烛泪。。
有人说灵姥已经不敌煞气，只能垂死挣扎寄希望于外界找到新办法重新压制煞气；有人说灵姥这是与煞气拼杀正酣，想要落萱这个掌握她本源力量的共鸣者助她一臂之力，只要将力量重新输回去就能一劳永逸；更有甚者说这话干脆就是煞气夺了灵姥的神识，他们所做的都是助纣为虐，封印即将崩溃，当务之急是寻找办法永久封闭桃源。
落萱听面前这两个人像说话本一样讲了一通，还是一头雾水，只得打断了越来越离奇的猜想。
“也就是说除了能探测到的太华力量在与我沟通后完全被压制，剩下的还是毫无头绪？”
关横嘴半张不张地踌躇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摊了满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落萱那双正安安静静等着他回答的眼睛，最后只能把手一摊：“没错。”
落萱突然理解了之前流梓为何在紫宸宫大殿上一边训斥“无能”一边大发雷霆的行为了。
“可是昨晚灵官姐姐说我带出来的情报是一大突破啊！”
“确实是一大突破嘛。”关横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不都有人开始怀疑，守灵人一直以为自己在共鸣灵姥，其实共鸣的是煞气——”他的话尾还没落地，便被齐斯慕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好端起茶杯堵住了自己的嘴。
落萱觉得心口又开始痛了。
齐斯慕拍着后背帮她顺气，她卸了一半力气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闭着眼睛妄图靠这个姿势找回一点活着的意义。
齐斯慕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后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来满眼期待地看向他：“关大哥骗我的对不对，你们肯定研究出什么了——”
语气着实让人张不开嘴说“没有”。
“其实……”
落萱眼睛一亮。
“乾天庭还在尽力探查封印内部的情况，妄图推翻守灵人共鸣的其实是煞气这种说法。”
落萱：“…………”
原来还真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啊。
她的手指从他指节上滑下来，落回被面上，眼睛盯着房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有了眉目。”
落萱眼睛又一亮。
“你晕倒之后那一日月灵石的光亮接近于无，直到这两天随着灵姥的灵息又能被观测到，月灵石的光亮也恢复了正常。”
关横说，乾天庭将其与过往数百年的观测记录一一比对，发现短短两日之内，灵姥的力量恢复到了上上一次祭灵大典之前的水平。也就是说，退回到了约莫两百年前的状态。
“这两百年间，灵姥的力量并没有明显衰弱，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三界内的煞灵侵扰频率骤然上升。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封印松动的结果，是灵姥变弱了。可这次注意到月灵石光亮之后才发现，事情和我们想的方向恰恰相反。这二十年间，灵姥的力量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不断增强。”
越来越乱了————
“所以才会有人相信，其实所谓的煞才是守灵人应该共鸣的对象。尽管这个想法乍一听很荒唐。”齐斯慕在最后总结。
落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在封印中迎头痛击那一刻还要疼。
她将手背搭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信息在她脑中横冲直撞，每一个碎片都在寻找自己能嵌入的位置，却始终拼不到一处。
“你还在病中，不宜多思。”齐斯慕的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将她从越陷越深的思绪泥沼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拉，“如果再有进展，我们会立刻来告知你，现下先安心休养吧。”
出于各方面考量，落萱养病期间并不被允许靠近封印。
一来是怕勾起她体内灵息混来，病痛再次加重，二来是乾天庭近来针对封印要验证的猜测着实不少，她这个与太华共鸣过的“变量”一旦介入，反倒搅乱了观测条件。
落萱倒是乐得自在了一阵，趁着闲来无事把之前没研究透的几本书拿到了东云观，无事时她就窝在桌案前读书。
关横会隔三岔五拿来点新奇的东西探望她，权当帮她解闷。苍苍更是寸步不离，连她去院子里透口气都要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件氅衣随时预备着往她肩上披。
倒是齐斯慕来的频率越来越少了，每次他都穿着守灵人的官袍，说不上几句话就又被灵官叫走了，连茶都没来得及凉。
从他们的交谈中落萱听见过只言片语，说着什么“同化”“破釜沉舟”，然后就没了下文，多半乾天庭还为着关于封印中到底煞为主还是灵为主的事请争论不休。
从齐斯慕的转述中来看，经她一折腾封印反倒消停了好一阵，近来七色灵石再没出现过碎裂的情况，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煞气破土而出，也算是给他们验证各式各样的猜想提供了窗口期。
书读到一半，落萱突然撑着下巴长叹一声。
苍苍近来因照顾病人而格外机警，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以为她是心脉又不舒服了。
落萱摆了摆手，将方才那一页翻回来：“只是看到了个故事。”
万年前太华化作封印镇压煞气，实在仓促并未来得及交待该如何善后，她的弟子只能一边剿灭残存的煞灵，一边建立起守灵人机制的雏形。
万年前太华以身化封印，事出仓促，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嘱托。她的弟子们一边清剿残存的煞灵，一边在废墟上摸索着建立起守灵人机制的雏形。
可那时的封印远不如今日这般温驯——如今十年不遇一次的孽漩，在当时几乎隔日便会出现。前几代守灵人疲于奔命，撑不过百年便或病死或累死，直到一位狐族姑娘的出现。
她也是按规矩选出的守灵人，起先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归宿是前几任那样凄惨，却不想她更加壮烈。
封印深处太华的力量告急，那姑娘将牙一咬，纵身跃入了封印正中。她将自己体内所有来自灵姥的力量反哺了回去，以身为薪，将那即将崩裂的牢笼重新稳住。
她的名字叫做云釉。
此后数百年间，又有六位守灵人相继投身封印。
他们残存的灵息并未消散，而是在西启山上凝结成七色灵石，成为此后封印得以维持万年不倒的基石。据说在预备守灵人的教习中，这被称作身为守灵人最伟大的归宿。
据说在预备守灵人的教育中，这被称作身为守灵人最伟大的归宿。
苍苍听得脸色煞白。不等落萱翻到下一页，便伸手将那本书从她掌心里抽走了
落萱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只是一本史书而已，我又没说我也要这么做，你怕什么……”
苍苍紧紧抿着嘴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味地摇头，将那本书死死抱在胸口。
落萱实在拿她没办法，便由着她去了。
入了夜，她照旧坐在桌案前，换了一本书翻。
这本守灵人的杂记被历代先辈来来回回翻过不知几百遍，书脊早已松散，纸缘起毛，翻开时能嗅到一股混着旧墨与干花的陈香。空白处挤满了批注，字迹各异，其中有道理的、没道理的、异想天开的、过于保守的…………
甚至包括最近在乾天庭闹得沸沸扬扬的“煞气共鸣者论”，也早已有人记在这本书的角落里了。
据说曾有某一届祭灵大殿后，外派的灵官在一处深山中救下一位濒死的仙者，其被煞灵重伤后体内意外留存了一部分煞气，仙者原本奄奄一息，相当一部分心脉与煞气交织，灵官经验有限，遵循旧法先为他剥离体内煞气，不想这一救人之举之后，仙者心脉登时崩溃，七窍流血而亡。
这一情况被告知了乾天庭之后，便有守灵人猜测煞气一定程度上可以和仙者的灵脉互相成就，有这种特殊体质的人之于煞气，犹如守灵人之于灵姥。
那位守灵人将这个猜想写在了这本书的角落，只是因为在没找到过类似的案例所以至死也未能验证真伪。
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她在墙面上的影子推得东倒西歪。落萱被风呛得咳了一声，苍苍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一件氅衣披在她肩上，又绕到她身前替她拢紧了领口。
落萱抬起头，顺着方才风来的方向望向窗外。今夜竟有一轮完整的月。月色从桃林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将那些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树影安抚得温顺而柔和。
她想起十年前在婀水澜的那个夜晚，各怀心事的四个人在月下齐聚，最后却都没能将自己的真心在分离前说出来。
她也好久没去过启灵泉边了，明明那里是整个桃源中月色最美的地方。
得知落萱醒来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齐斯慕和关横就来到了东云观。
落萱靠在软枕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便看见关横从袖中抽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往桌上一摊，那架势不像来探病，倒像来上朝。
由于得到的信息形式过于新颖，万年来从来没有过能凭一己之力与灵姥亲身沟通之人，所以针对那短短的几个字的解释众说纷纭，纸页的页脚还沾着不知哪位灵官熬夜誊写时滴落的烛泪。。
有人说灵姥已经不敌煞气，只能垂死挣扎寄希望于外界找到新办法重新压制煞气；有人说灵姥这是与煞气拼杀正酣，想要落萱这个掌握她本源力量的共鸣者助她一臂之力，只要将力量重新输回去就能一劳永逸；更有甚者说这话干脆就是煞气夺了灵姥的神识，他们所做的都是助纣为虐，封印即将崩溃，当务之急是寻找办法永久封闭桃源。
落萱听面前这两个人像说话本一样讲了一通，还是一头雾水，只得打断了越来越离奇的猜想。
“也就是说除了能探测到的太华力量在与我沟通后完全被压制，剩下的还是毫无头绪？”
关横嘴半张不张地踌躇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摊了满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落萱那双正安安静静等着他回答的眼睛，最后只能把手一摊：“没错。”
落萱突然理解了之前流梓为何在紫宸宫大殿上一边训斥“无能”一边大发雷霆的行为了。
“可是昨晚灵官姐姐说我带出来的情报是一大突破啊！”
“确实是一大突破嘛。”关横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不都有人开始怀疑，守灵人一直以为自己在共鸣灵姥，其实共鸣的是煞气——”他的话尾还没落地，便被齐斯慕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好端起茶杯堵住了自己的嘴。
落萱觉得心口又开始痛了。
齐斯慕拍着后背帮她顺气，她卸了一半力气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闭着眼睛妄图靠这个姿势找回一点活着的意义。
齐斯慕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后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来满眼期待地看向他：“关大哥骗我的对不对，你们肯定研究出什么了——”
语气着实让人张不开嘴说“没有”。
“其实……”
落萱眼睛一亮。
“乾天庭还在尽力探查封印内部的情况，妄图推翻守灵人共鸣的其实是煞气这种说法。”
落萱：“…………”
原来还真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啊。
她的手指从他指节上滑下来，落回被面上，眼睛盯着房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有了眉目。”
落萱眼睛又一亮。
“你晕倒之后那一日月灵石的光亮接近于无，直到这两天随着灵姥的灵息又能被观测到，月灵石的光亮也恢复了正常。”
关横说，乾天庭将其与过往数百年的观测记录一一比对，发现短短两日之内，灵姥的力量恢复到了上上一次祭灵大典之前的水平。也就是说，退回到了约莫两百年前的状态。
“这两百年间，灵姥的力量并没有明显衰弱，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三界内的煞灵侵扰频率骤然上升。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封印松动的结果，是灵姥变弱了。可这次注意到月灵石光亮之后才发现，事情和我们想的方向恰恰相反。这二十年间，灵姥的力量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不断增强。”
越来越乱了————
“所以才会有人相信，其实所谓的煞才是守灵人应该共鸣的对象。尽管这个想法乍一听很荒唐。”齐斯慕在最后总结。
落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在封印中迎头痛击那一刻还要疼。
她将手背搭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信息在她脑中横冲直撞，每一个碎片都在寻找自己能嵌入的位置，却始终拼不到一处。
“你还在病中，不宜多思。”齐斯慕的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将她从越陷越深的思绪泥沼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拉，“如果再有进展，我们会立刻来告知你，现下先安心休养吧。”
出于各方面考量，落萱养病期间并不被允许靠近封印。
一来是怕勾起她体内灵息混来，病痛再次加重，二来是乾天庭近来针对封印要验证的猜测着实不少，她这个与太华共鸣过的“变量”一旦介入，反倒搅乱了观测条件。
落萱倒是乐得自在了一阵，趁着闲来无事把之前没研究透的几本书拿到了东云观，无事时她就窝在桌案前读书。
关横会隔三岔五拿来点新奇的东西探望她，权当帮她解闷。苍苍更是寸步不离，连她去院子里透口气都要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件氅衣随时预备着往她肩上披。
倒是齐斯慕来的频率越来越少了，每次他都穿着守灵人的官袍，说不上几句话就又被灵官叫走了，连茶都没来得及凉。
从他们的交谈中落萱听见过只言片语，说着什么“同化”“破釜沉舟”，然后就没了下文，多半乾天庭还为着关于封印中到底煞为主还是灵为主的事请争论不休。
从齐斯慕的转述中来看，经她一折腾封印反倒消停了好一阵，近来七色灵石再没出现过碎裂的情况，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煞气破土而出，也算是给他们验证各式各样的猜想提供了窗口期。
书读到一半，落萱突然撑着下巴长叹一声。
苍苍近来因照顾病人而格外机警，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以为她是心脉又不舒服了。
落萱摆了摆手，将方才那一页翻回来：“只是看到了个故事。”
万年前太华化作封印镇压煞气，实在仓促并未来得及交待该如何善后，她的弟子只能一边剿灭残存的煞灵，一边建立起守灵人机制的雏形。
万年前太华以身化封印，事出仓促，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嘱托。她的弟子们一边清剿残存的煞灵，一边在废墟上摸索着建立起守灵人机制的雏形。
可那时的封印远不如今日这般温驯——如今十年不遇一次的孽漩，在当时几乎隔日便会出现。前几代守灵人疲于奔命，撑不过百年便或病死或累死，直到一位狐族姑娘的出现。
她也是按规矩选出的守灵人，起先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归宿是前几任那样凄惨，却不想她更加壮烈。
封印深处太华的力量告急，那姑娘将牙一咬，纵身跃入了封印正中。她将自己体内所有来自灵姥的力量反哺了回去，以身为薪，将那即将崩裂的牢笼重新稳住。
她的名字叫做云釉。
此后数百年间，又有六位守灵人相继投身封印。
他们残存的灵息并未消散，而是在西启山上凝结成七色灵石，成为此后封印得以维持万年不倒的基石。据说在预备守灵人的教习中，这被称作身为守灵人最伟大的归宿。
据说在预备守灵人的教育中，这被称作身为守灵人最伟大的归宿。
苍苍听得脸色煞白。不等落萱翻到下一页，便伸手将那本书从她掌心里抽走了
落萱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只是一本史书而已，我又没说我也要这么做，你怕什么……”
苍苍紧紧抿着嘴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味地摇头，将那本书死死抱在胸口。
落萱实在拿她没办法，便由着她去了。
入了夜，她照旧坐在桌案前，换了一本书翻。
这本守灵人的杂记被历代先辈来来回回翻过不知几百遍，书脊早已松散，纸缘起毛，翻开时能嗅到一股混着旧墨与干花的陈香。空白处挤满了批注，字迹各异，其中有道理的、没道理的、异想天开的、过于保守的…………
甚至包括最近在乾天庭闹得沸沸扬扬的“煞气共鸣者论”，也早已有人记在这本书的角落里了。
据说曾有某一届祭灵大殿后，外派的灵官在一处深山中救下一位濒死的仙者，其被煞灵重伤后体内意外留存了一部分煞气，仙者原本奄奄一息，相当一部分心脉与煞气交织，灵官经验有限，遵循旧法先为他剥离体内煞气，不想这一救人之举之后，仙者心脉登时崩溃，七窍流血而亡。
这一情况被告知了乾天庭之后，便有守灵人猜测煞气一定程度上可以和仙者的灵脉互相成就，有这种特殊体质的人之于煞气，犹如守灵人之于灵姥。
那位守灵人将这个猜想写在了这本书的角落，只是因为在没找到过类似的案例所以至死也未能验证真伪。
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她在墙面上的影子推得东倒西歪。落萱被风呛得咳了一声，苍苍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一件氅衣披在她肩上，又绕到她身前替她拢紧了领口。
落萱抬起头，顺着方才风来的方向望向窗外。今夜竟有一轮完整的月。月色从桃林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将那些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树影安抚得温顺而柔和。
她想起十年前在婀水澜的那个夜晚，各怀心事的四个人在月下齐聚，最后却都没能将自己的真心在分离前说出来。
她也好久没去过启灵泉边了，明明那里是整个桃源中月色最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