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过,京城的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刑狱司大牢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恶臭。王谦并没有回府,而是独自坐在牢头特意腾出来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壶冷掉的茶。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刚刚送来的账本。封皮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烟火气。
“苏宏远,你果然沉不住气了。”王谦看着账本,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无妄扮作的黑衣人将这本账本扔在了他的桌上,并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家主说,这本账本留着过年,不如送给太后娘娘当贺礼。”
王谦太了解苏宏远了。那个老狐狸一向谨慎,如今账房被烧,木牌嫁祸,苏宏远绝不会相信这是巧合。他一定会认为王谦已经背叛,准备拿这本账本去太后那里邀功保命。
“想杀我灭口?那就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王谦猛地站起身,将账本塞入怀中,大步走出了值房。
“来人!备轿!本官要连夜进宫面圣!”
然而,就在他刚跨出刑狱司大门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精准地钉在了王谦轿前的木柱上,箭尾剧烈颤抖。
“有刺客!保护大人!”随行的捕快们惊恐地大喊。
黑暗中,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涌出,手中的长刀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是苏家的死士!苏宏远动手了!”王谦心中一沉,随即涌起一股狂喜。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王谦拔出身侧的佩刀,厉声咆哮,装出一副拼死抵抗的模样,实则悄悄退到了人群后方。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奉太后懿旨,捉拿逆党!”
一声尖锐的唱喏划破夜空。紧接着,大批身穿禁军服饰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刑狱司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太后的心腹大将,禁军统领赵刚。
黑衣死士们见状,动作明显一滞。
赵刚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王谦身上,冷笑道:“王大人,深夜在此遭遇刺客,真是好巧啊。”
王谦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了惊恐与委屈:“赵统领!你可算来了!这些人是苏宏远派来的!他要杀我灭口!快,快救我!”
赵刚挥了挥手,禁军们立刻冲入场中,如砍瓜切菜般将那些黑衣死士团团围住。苏家的死士虽然勇猛,但在人数占绝对优势的禁军面前,很快便溃不成军。
然而,就在赵刚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异变再次发生。
“砰!砰!砰!”
几枚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刺眼的红光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不好!中计了!”赵刚脸色大变。
只见街道尽头,一队身穿绯红官服的官员,在一队气势汹汹的御林军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赶来。为首一人,正是当朝御史中丞,以刚正不阿著称的李大人。
“慢着!”李大人一声断喝,声如洪钟,“赵统领,你调动禁军,深夜围堵刑狱司,意欲何为?”
赵刚勒住缰绳,强作镇定:“李大人,本统领接到密报,有逆党刺杀朝廷命官,特来护驾!”
“护驾?”李大人冷笑一声,目光越过赵刚,直直看向王谦,“王大人,你身为刑狱司掌权者,深夜不归,反而在此聚众斗殴,还引来大批死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谦心中叫苦,他本想借赵刚的手除掉苏宏远的死士,再顺势把账本交给皇帝,却没料到沈惊澜竟然连李大人这步棋都算到了。
如今,他被夹在太后和清流之间,进退两难。
“这……”王谦眼珠一转,突然从怀中掏出那本焦黑的账本,高高举起,“李大人!赵统领!下官有要事启奏!这是苏宏远私通敌国、谋害先帝的铁证!下官正要进宫面圣,却遭到苏家死士截杀!请两位大人为下官做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赵刚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王谦手里竟然真的有账本,而且罪名如此之大!
“放肆!”赵刚厉声喝道,“王谦,你休要血口喷人!苏家主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污蔑!来人,把这本伪造的账本夺下来,把王谦拿下!”
“谁敢!”李大人怒目圆睁,“王谦既是报案,这账本便是证物!赵刚,你想当众销毁证物,是想替苏宏远遮掩吗?”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
“赵统领,李大人,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账本伤了和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惊澜一身素衣,缓步走来。她身后跟着几名太医院的医官,手里提着药箱,仿佛只是路过。
“沈惊澜?你来这里做什么?”赵刚警惕地看着她。
沈惊澜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王谦手中的账本上:“下官今夜去苏太医私宅复诊,恰巧路过此处。听闻苏太医昨夜遭窃,下官心中不安,特来查看。没想到,竟撞见了如此热闹的一幕。”
她走到王谦面前,轻声道:“王大人,这账本上的字迹,下官似乎有些眼熟。不如,让下官帮您辨认一二?”
王谦看着沈惊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莫名一寒。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沈惊澜已经伸手,轻轻从他手中拿过了账本。
“这……”王谦想要夺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惊澜翻开账本,借着火光,快速浏览了几页。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刚和李大人。
“这账本……”沈惊澜的声音有些颤抖,“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苏宏远的贪腐之罪,还有……还有当年先帝驾崩前,太医院开具的‘真实脉案’!”
“什么?!”
李大人和赵刚同时失声惊呼。
王谦更是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想到,这本账本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惊天秘密!他原本只想用它来保命,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中握住了太后的命门!
“沈惊澜,你胡说什么!”赵刚厉声喝道,“先帝乃是病逝,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你休要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查查便知。”沈惊澜冷冷地看着赵刚,“赵统领,你敢不敢把这账本呈给皇上,让皇上御览?还是说,你也参与了当年的阴谋,怕真相大白?”
“你……”赵刚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大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从沈惊澜手中接过账本:“此事关系重大,本官必须立刻面圣!赵统领,你最好也一同前往,免得皇上问起,你说不清楚!”
赵刚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晚的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走!”李大人不再理会赵刚,转身对王谦道,“王大人,你也一同前往!这账本是你提供的,你必须在皇上面前说清楚!”
王谦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无妄,”她轻声唤道。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落在她身边:“惊澜,你这一招,真是狠啊。”
“不够狠。”沈惊澜摇了摇头,“王谦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他提供的账本,皇上未必会全信。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给这盆火,再添一把柴。”
“谁?”
“苏宏远。”沈惊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既然想杀王谦灭口,那我就让他亲自去牢里,和王谦‘好好聊聊’。”
萧无妄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
“今晚,苏宏远一定会派人去劫牢,救出王谦,或者杀了他。”沈惊澜淡淡道,“我们就在牢里,等着他。”
……
半个时辰后,刑狱司大牢。
王谦被暂时关押在一间特制的牢房内,门外重兵把守。他坐在干草堆上,心中忐忑不安。
突然,牢门外的守卫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
紧接着,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王大人,别来无恙啊。”
王谦猛地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苏宏远!
“苏宏远!你竟然敢劫牢!”王谦又惊又喜,“快,快救我出去!那本账本……”
“账本?”苏宏远冷笑一声,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抵在了王谦的咽喉上,“王大人,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那本账本,根本就是你伪造的!你想陷害我,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你……”王谦脸色大变,“苏宏远,你疯了!外面都是御林军,你劫牢是死罪!”
“死罪?”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能杀了你,毁了账本,我苏家就还有一线生机!至于你……你就替我背这个黑锅吧!”
说着,他手中的匕首猛地用力,就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牢房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家主,这么着急杀人灭口,是不是太心虚了点?”
苏宏远动作一滞,猛地转头看向角落。
只见沈惊澜和萧无妄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沈惊澜?!萧无妄?!”苏宏远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当然是为了等苏家主您啊。”沈惊澜微微一笑,目光如刀,“苏家主,您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账本是伪造的’、‘替我背黑锅’……这些话,若是让皇上听到,您猜,他会怎么想?”
苏宏远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你们……你们算计我!”苏宏远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怨毒。
“算计?”沈惊澜摇了摇头,“苏家主,这一切,都是您自己选的。从您决定效忠太后,陷害沈家的那一刻起,您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挥了挥手,萧无妄立刻上前,一把夺过苏宏远手中的匕首,将他按倒在地。
“带走。”沈惊澜冷冷道,“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
天快亮的时候,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着面前摆放的焦黑账本,以及跪在地上的王谦、李大人和赵刚,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先帝脉案?苏宏远谋逆?王谦,你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谦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皇上!微臣冤枉啊!”王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切都是苏宏远逼迫微臣的!他为了掩盖当年谋害先帝的罪行,不惜追杀微臣灭口!这本账本,就是铁证啊!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皇帝拿起账本,翻开几页,越看脸色越难看。
“传朕旨意,”皇帝猛地合上账本,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即刻捉拿苏宏远归案!彻查此事!若有包庇者,杀无赦!”
“遵旨!”
李大人和赵刚连忙领命。
皇帝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医女,沈惊澜。
……
刑狱司大牢外,沈惊澜和萧无妄并肩而立,看着初升的朝阳。
“惊澜,你赢了。”萧无妄轻声道。
“不。”沈惊澜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才刚刚开始。太后不会轻易认输,苏宏远也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萧无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祭祖大典,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我要让这京城的天空,彻底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