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云观从未像今日这样拥挤过。
穿灰袍的医灵官和穿蓝袍的文灵官在院门与回廊之间来回穿梭，手中端着药匣、银针、盛着温水的铜盆与还未来得及合上的脉案册子。有人从卧房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空了的药碗，面上表情被廊下阴影遮了大半，只看得见唇角绷紧的那一线。
关横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一眼锁定了正满面愁容地等待在正殿的齐斯慕，后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卧房的方向。
关横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气还没喘匀便问出了口：“我听说殿下一回来就昏迷不醒——可查出了缘由？”
齐斯慕见是他来了，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暂时没有结果，医灵官还在检查。”他阖眸整理了下情绪，再睁眼时平静了不少，问这人：“先说正事，封印如何了？”
关横收住还要接着追问的话头，汇报道：“乾天庭知道殿下听到了封印之内的声音后立刻对封印进行了检查，按理说封印内部能发出声音的只有残存的灵姥神识，但是排查后发现封印中煞气翻涌，几乎已经完全压制了除那一缕之外的灵姥的灵息，至于那灵息为什么没有被彻底吞掉、封印为什么还没有被从内部冲垮，乾天庭也说不上来。”
“要么是灵姥与落萱沟通太耗元气导致煞气趁机反扑，要么就是——”
话停在此没有继续说，但是后半句话两人心知肚明。
要么就是煞气已经同化了部分灵姥的神识，所以具备了与落萱沟通的能力。
这个可能性使得两个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煞气真的能够窃取灵姥的神识与守灵人沟通，那历代守灵人所积累的相当一部分理论都需要被推翻。
而且具备神识的至纯煞气要怎么压制，会不会为原本就如履薄冰的桃源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至于传出的那几句话具体代表什么乾天庭还在研究，应该很快会有结果。”见齐斯慕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关横又将话题拐了回来：“殿下到底所受何伤？”
“现在看来是心脉被震伤，当时能保持清醒告诉我们封印中传出的声音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现在都还在昏迷中。”齐斯慕看向卧房的方向，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不过好在已经稳定下来，性命无虞。”
“那便好那便好……”关横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敢真正放下，转念一想又问：“你怎么没在屋里陪着？”
齐斯慕收回目光，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垂下：“负责医治的灵官足够，我在场也是捣乱，不如出来等候。苍苍在里面，会照顾好落萱的。”
他都这样说了，关横便不再提探望的事。窗外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仍在一刻不停地流动着，隐约能听见有人正高声催促什么，又有人用更低的声音将对方压了下去。两个人便这么沉默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卧房那边陆陆续续有灵官退出来。
屋中一时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齐斯慕手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关横。”
关横：“……”
“一会陪我亲自去封印看看。”
………………
落萱醒来是在深夜。
床边的纱幔沉沉地垂着，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夜风轻轻推了一下，又落回去。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灯，灯焰被罩在透光的瓷罩里，只漏出薄薄几缕昏黄，恰好够她看清床边的苍苍正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一次快要磕到床沿时又猛地弹起来
不远处的桌案旁还有一个熟面孔，正握着一柄小扇，对着药碗不紧不慢地扇着。
落萱本不欲打扰，但苍苍机警得很，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床上有动静，立刻就清醒过来。只是动作太大，额头差点磕在床边。
揉着脑袋拉开纱幔一角，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苍苍面上那点困倦立刻烟消云散：“殿下你醒啦！”
落萱回以一笑，想抬起胳膊却只觉得浑身发软，注意到她的动作，苍苍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桌案边那位灵官也闻声过来，往她身后塞了一只软枕，又俯身替她拢了拢滑到腰际的被角。
落萱张口想问自己睡了多久，话到喉间才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整整三天两夜。”苍苍瘪着嘴：“殿下你被齐大人抱回来的时候可吓死我了！”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落萱的目光落在苍苍微微泛青的眼睑底下。三天两夜，那这丫头岂不是也在床前守了三天两夜。
“我没事的，”苍苍道：“白日里齐大人会守在这里，我能借机休息一会，他不在的时候我和这位灵官姐姐会轮流歇息。我不累。”
落萱道了声谢，低头去看碗里——药汤清透，颜色浅得不像药，倒像一碗搁凉了的茶。她怕苦，先抿了一小口。舌尖上没有预想中那层又涩又麻的苦，反倒是清润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回甘，从舌根一路滑下去，连喉咙里那把火都被浇熄了几分。
“殿下无事就好，在下也是奉命在此照顾，殿下不必谢我。”灵官道。
“这是用启灵泉的泉水熬出来的，”灵官猜到了她会疑惑，“”殿下晕倒时手上佩戴的用于压制逆弦的月灵石全部碎裂，为殿下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仍旧心脉受损严重，需要用启灵泉水搭配灵药慢慢温养。从今日起一个月您万万不能再驱动灵力了，对心脉修复无益。”
纵然想到了乾天庭会让自己休养一阵，但一个月着实太长了，这段时间封印本就缺损频繁，若是再少一个守灵人，李大人和齐斯慕的担子便要更重。
“殿下此番不顾性命带回来的信息，是煞气被镇压万年以来乾天庭第一次窥见封印内部的真相，甚至可能成为彻底解决煞气问题的一大突破。对乾天庭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殿下平安——只有殿下能与灵姥直接沟通，也只有殿下养好了身子，那些拼了命才带回来的线索才不至于断在这里。”
落萱觉得有理，便不再反驳，将她嘱咐的一一记下。
灵官起身告辞，说既然殿下醒了，她先回乾天庭禀报一声，今夜殿下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再来为她诊脉。
门扉轻轻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灵官离开后，苍苍不再强装着稳重的样子，当即握住落萱：“殿下可还有哪里不适？”
“还好，”落萱猜到自己现在脸色不会太好看，说得太过乐观苍苍定然不会信，便实话实说了：“只是感觉气短，想来是尚在恢复中。”
苍苍也不知是放心与否，一味地抓着她的手不放，知道落萱感觉被她捏得一阵痛，这才“哎呦”着把手抽出来，揉了揉她得脑袋。
那头发大约是好几日没有好好梳过了，发尾打着结，被她的手指勾了一下，苍苍嘶了一声。
“雪绒鸟呢？”见她仍旧面色严峻，落萱只得另找了个话题：“我记得那天早晨它才从紫宸宫飞回来，怎么现在不见了？”
提及这家伙，苍苍原本还坚定无比的神情突然垮了下来。
落萱：“？？？”
“它……它又飞回去了……”
落萱不禁蹙起眉：“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苍苍手指绞着衣带，踌躇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答：“我见殿下一直不醒。就自作主张写了封回信，将此事告知了紫宸宫……”
落萱顿时眼前一黑。
“哪天走的？”
“昨日午后。”
那估计后天晨起，凝云便要攥着陆语莹的袖子，红着眼眶，让她写信把自己叫回去。
只盼雪绒鸟飞到紫宸宫时师姐正好不在母亲身边，这样她还能替自己瞒一瞒旁人。
可是雪绒鸟只听自己和陆语莹的话，按理说苍苍写的信雪绒鸟是不太会送的……
“那天雪绒鸟本来不肯送，只是齐大人来了，听我说了这件事之后和雪绒鸟说了什么，它就又肯了。”苍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
罢了罢了，早说晚说都要说，正好免得自己再斟酌词句了。
落萱勉强顺气，生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晕过去。
苍苍见她气喘得急，以为她要责备自己，眼神小心翼翼地试探，落萱终于还是自己想开了，勉强抬手，拍了拍她肩膀：“祖母让你替她盯着我，左右我总改不了这个一打定主意就不要命的毛病。你替我往家里说一声，我也有个顾忌。”
见她不生气，苍苍悬着的心落下，顿时喜笑颜开。
她俯下身，一把抱住落萱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这些天硬憋着不敢散的委屈：“殿下以后得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许把我抛下了。”
落萱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仰，后脑靠在软枕上，垂眸看着苍苍有些凌乱的发顶。她抬起手，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抚了两——累了吧。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