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斯慕的伤养好的倒是快,不过几日就又能陪着她一起修补封印了,只是乾天庭为防万一,还没有再将他排进日程里,只是让他陪着落萱以备不时之需。
落萱这些日子自己修补封印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之前还需要身边人提点两句,现在已能独当一面,原本有些不信任她的灵官,如今也不再质疑了。
但桃源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她的上进而轻松半分。自齐斯慕受伤之后,人人都是一副心事很重的模样。
最明显的是李大人——从前他只在轮值日才到封印前来,如今却每天早晨都来。有时候站在银白碎石的边缘,背着手,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那几枚灵石明明灭灭的光;有时候在落萱修补完毕之后,还要独自凑近了再检视一遍,手指抚过那些刚刚被新血填平的裂缝,沉默良久。
对此不论是灵官还是齐斯慕,都并没有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直到落萱某一日在东云观里独自练剑时眼前一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了两下,身体晃了晃,幸得苍苍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的手臂,才没有栽倒在地。
她撑着桌案缓神时,看到了自己手腕上从未如此黯淡的灵息。
苍苍被她吓了一跳,倒了杯蜜水给她,不禁关心道:“殿下可是中了暑气?又或是早饭吃的太少?可需要我再去拿些吃的垫一垫?”
落萱摆了摆手,将蜜水放在桌上,叫苍苍先坐下。
“最近南云观的苍骨花有再告诉你什么吗?”
苍苍仔细回忆了一番,并没有想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落萱手指按在手腕的穴位上,凝神感受了一会,又问:“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或者齐斯慕有什么变化?”
苍苍这次答得倒是干脆:“齐大人倒是没什么明显变化,殿下嘛……殿下你最近情绪很奇怪,有的时候会很兴奋,有的时候会很消沉。我还以为是你和齐大人又像上次一样吵架了。”
落萱也没心情纠正上次的事情严格意义上不算是吵架了,只是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怪不得桃源的大家都怪怪的……”
封印灵石的破损已经成了日常。日日取血,日日修补,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连她这个新上任不过月余的守灵人都开始心血不济,封印里那两位支撑了数十年的守灵人,又该是什么光景?
风雨欲来,这些一直没有被解决的事情压在桃源的头顶,成了所有人的心病。
苍苍不解,歪头看她。
“雪绒鸟什么时候飞走的?”
“四日前。”
那估计快回来了……
落萱揉了揉额角,将那阵不适压下去,起身往书房走:“准备笔墨,我要给师姐和二姐写羽信。”
【师姐亲启:
近日桃源情势不容乐观。虽尚未至燃眉之急,然上下皆已严阵以待。烦请师姐务必亲赴三界隘口,面询天工处都尉白生——近日界凌河是否又有孽漩异动,中亭隘口所测河中煞气可有异常集聚。若有,事无巨细,悉数告知。
此事切勿令母亲与祖母知晓,免添远忧。
落萱亲笔】
………………
一滴血浸润了灵石的缝隙,霎那间原本破碎的灵石完好如初,仍旧在日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
见灵石这么快恢复了原样,灵官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忍不住啧啧称赞:“不愧是灵姥选定的共鸣者,调用灵息的能力与李大人也可一较高下了,齐大人能将劝说她来到桃源,可真是大功一件啊!”
齐斯慕负手立在一旁,平静的目光一直循着填补封印的落萱而动,听到这话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落萱将沾了血的帕子叠好还给灵官,转过身来,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弯了弯眉眼,然后收回目光,问了一句:“这几日夜间,太华雕像的光还亮得那样异常吗?”
灵官道:“并无变化。”
落萱蹙起眉,嘴角那抹笑不动声色地收了。
“巡夜的武灵官一直在留心,若有异动,会即刻报给殿下。”
落萱“嗯”了一声,踱步到了雕像面前。
太华的眉眼低垂,谢绝了一切沟通,可落萱看着她微蹙的眉峰、微微抿紧的唇角,总觉得那张石雕的面孔上,有一种难以掩藏的痛苦。
灵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等她吩咐,落萱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向自己尚未完全愈合地手心,殷红的血珠沿着掌纹的沟壑慢慢爬着,聚在腕骨凸起处,颤巍巍地悬着。
一人一雕像的画面每隔几日就会在封印面前上演,唯有这次——
落萱抬起手的那一瞬,体内的灵脉忽然翻涌起来。
那种激烈的程度,是她驱动法力御敌时都未曾感受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经脉深处沉睡了许久,此刻忽然醒了,急着要撕碎这副困住它的躯壳,重新回归来处。
落萱的面上少有波澜,熟练地调动体内其他力量包裹那股乱窜的热流,试图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它一点一点地按下去、压回去、重新锁进经脉深处。可这一次,那股力量不仅没有被压住,反而像是被浇了油,噌地窜得更高。
“殿下?”灵官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似乎是被她这一声叫醒,原本一言不发的落萱突然召出了少华,锋利无比的剑刃丝毫不收敛着力道,擦过她自己那只尚未愈合的掌心,将那道方才还在慢慢渗血的痕迹整个崩开。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沿着她的指缝淌下来,在银白的碎石地上砸出暗红色的花。
灵官还没来得及惊呼,这位殿下手疾眼快,已经将一片狼藉的手心按在了雕塑上,接触的地方突然灵光炸开,将在场所有人的眼前变作一片白。
一阵狂风从封印正中向外猛地推开。银白碎石被卷起来打在衣袍上,灵官一个趔趄,手中的簿子脱了手,在风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摔在地上。齐斯慕抬臂挡住迎面扑来的气浪,手指按着太阳穴,将视野从白光中一寸一寸地夺回来。
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碎石与翻卷的衣袂,落在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身上。落萱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纹丝不动地立着,手掌还牢牢按在太华的膝头,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但是周身汹涌的不断通过伤口向雕塑汇集的灵息又提醒着此刻这位“守灵人”在完成一件多么冒险的事情。
灵官反应过来,立刻便要结印打断。齐斯慕抬手将他拦下。他的目光锁在那只按在灵姥膝头的、血淋淋的手掌上。
“切勿惊扰,护法——戒严。”
与之前几次尝试不同的是,有了这个伤口作为媒介,螺旋明显感觉到体内力量以数倍于往常的烈度在横冲直撞,和周围的混沌撕咬在一起。
不知来源是何的灵息化作的刀光剑羽如约而至,拼命阻止她前进,疼痛仍旧刺骨,但是她却有了比以往更多的力量向前前进,每一步迈的都要比之前几次稳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此次的强韧,那些攻击也随之变得愈加疯狂。它们的密度和烈度已经超过了当初在三界隘口面对孽漩时的程度。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些伤害不止施加于她在封印之内的神魂——它们穿透了那道界限,一下又一下地、真切地落在封印之外她真实的躯体上。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她伸出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在浓雾中摸索着拨开最后一道屏障。然后她看见了那缕灵息。
它比往常更强,比往常更活跃。它不再是安静地等在原地,它也在和周围的“恶灵”厮杀,疯狂地撕咬妄图开辟出一条面向她的道路。
她看见它在撕咬中翻滚、扑击、被扯碎又重新凝聚,看见它身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斑被不断撕扯又不断弥合。
它也在拼了命地、一寸一寸地朝她这边扑过来。
只差一点——最后一点————
只要抓住了它——一切都可能有了解决的办法——只要————
落萱咬紧了牙关,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向前,她的手指终于探入了那缕灵息照耀的范围之内。
那一瞬间,剧痛传遍了她的五脏六腑,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生生拽出来又塞回去。
然后,在无穷无尽的痛苦深处,传来了那个她曾经在第一次踏进封印时听到过的声音,飘渺的、沙哑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浸透了的呼唤。
抓住我——给回我——滋养我————
别离开我————
落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无法和那缕灵息沟通,手指也已经没了力气。
周围的攻击并没有因为这声呼唤而停歇,反而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刺激到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变得更加疯狂。
那缕灵息一边抵抗着铺天盖地的攻击,一边仍旧不肯放弃地朝她这边伸过来,像一只从深渊里拼命探出的手,指尖离她的指尖只差最后一丝缝隙。
可她抓不住了。她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深处把所有的温度都抽走。
急速的失温将她的意识向深处拽去。
而那缕灵息仍旧不肯放弃,仍在努力靠近她,妄图融入她的魂魄。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在灵息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一股远胜于她曾经遭受到的所有攻击的力量狠狠锤在了她胸口,冲击的痛感甚至将她原本即将坠入虚无的意识唤醒,下一瞬身体一轻,那灵息被嘶吼着从她眼前消失,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她感觉到自己回到了那具熟悉的身体里,随之而至的是胸口的剧痛。
一口腥甜从喉间涌上来,她听见耳边一阵兵荒马乱,而后有人在焦急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挣扎着睁开了双眼,不出所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我听见……封印里说……”
她看着那双盛满了焦灼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
面前人俯身凝神听着她的呢喃,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她的意识再次被拉入无边幽海。
耳边最后的一点声响,是玉石碎裂落地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