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帝王之前,萧珩从来不是什么尊贵的存在。他只是一道字——被写在竹简上、埋藏在黄土之下。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十年,百年,还是更久。他如同一颗深埋土中的种子,懵懂存续,等待着一丝能唤醒自己的契机。
破开这片黑暗的,是一只手的温度。
战火席卷过后的大地满目疮痍。名叫阿墨的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孤身跪在废墟之中。战乱夺走了她所有家人,偌大世间,她已然一无所有。她抬手拂去老旧竹简上的尘土,目光落在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之上。她全然不知竹简上记载着什么,却舍不得将它丢弃。她把它揣入怀中,如同护住了世间唯一一件珍贵的念想。
往后朝夕相伴的岁月里,阿墨时常对着怀中的竹简倾诉心事。她没有笔墨,便寻来烧尽的枯木枝,刺破指尖,以血为墨,一字一句书写在竹简上。她写下寻到野果得以饱腹的庆幸;写下深夜梦回故土、醒来满枕清泪的思念;也写下心底最真切的期盼——“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每一笔都裹挟着她的体温与心跳,藏着乱世中最朴素的心愿。
起初,萧珩只能模糊感知到她的情绪。她欢喜时,竹简上的字迹会泛起淡淡微光;她落泪时,字迹便随之黯淡。他不懂何为共情,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她的情绪起伏。
日复一日,他渐渐依托着她写下的字句化作双眼,得以窥见外面的世界。他看见她清瘦单薄的身形,看见她被荆棘划破的手指,看见她无数个深夜独自蜷缩在废墟角落默默流泪。他想伸手安抚她,可他只是一道字。
直到那一日,阿墨在竹简上写下:“如果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夜色沉沉中,一行字迹悄然浮现在竹简上——“我在。”
这是萧珩来到这世间最初的话语。
阿墨吓坏了,差点将竹简丢入火堆。可她终究没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失去所有亲人之后,她第一次笑。
自那以后,一人一字便以这样独特的方式相伴度日。她在竹简上写,他用字迹回应。她教他天地万物的由来,教他人间世俗百态。他学得缓慢而认真,如同初临尘世、蹒跚学步的孩童。
某日,阿墨心念一动,决意为他取一个名字。她思索良久,落笔写下——“萧珩”。没有繁杂深意,没有盛大寓意,只是觉得悦耳顺口。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道无名无姓的字迹,他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安稳的日子平淡而温馨。可萧珩渐渐察觉到了潜藏的代价。
每一次他回应她,她的身体便会衰弱几分。起初只是时常困倦,后来日渐消瘦,时常无端咳血,夜夜难以安睡。他终于明白——字灵赖以存续的养分,是书写之人的心神、情感与生命力。他在用她的命,换自己的“活”。
满心愧疚之下,萧珩刻意沉默不语,不肯再回应分毫。他想着只要自己不再言语,便能让她慢慢恢复康健。可阿墨依旧日复一日坚持书写,从未停歇。
直到那一日,竹简上浮现出一行字:“就算你会让我虚弱,我也不想一个人。”
那是萧珩第一次感受到“心痛”。一种不属于人类、却比人类更深刻的心痛。他再也无法沉默,那两个字再次浮现——“我在。”
纵使知晓结局注定悲凉,他也只想静静陪在她身边,陪她走完余下的岁月。
乱世流离,饥寒病痛,加上生机被不断消耗,阿墨的身体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萧珩,你要活着。”
不是“等我回来”,不是“替我报仇”。只是“你要活着”。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双眼,再也没能睁开。
萧珩独自守着那片竹简,在荒凉之中静静等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盼着奇迹降临,盼着故人归来——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阿墨已然离世。可她此生的喜怒哀乐、执念期盼,尽数留在了这片竹简之上,凝聚成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便是日后传承无尽岁月的字灵契最初的根基。
悠远的回忆缓缓散去。萧珩回过神来,依旧身处字灵契幽深的核心之地,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他心中清楚,阿墨留存于世的执念从未消散。它扎根于字灵契最深处,历经千百年岁月,化作了无数字灵诞生的源头。
他从前不解,为何千年之后,林清会偏偏被字灵契寻到。如今尽数了然——
林清不是阿墨的转世。而是她心底的执念,与当年那个乱世中求生相伴的女子,同频相通。
正因这份跨越千年的相似心念,千年前甘愿舍身守护契约的守契人应运而生。历经一世轮回,褪去所有过往记忆,以林清之名重回人间,再度与他相遇。
续写这段纠缠了无尽岁月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