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这才想起正事,方才那点疑惑便被抛诸脑后。
她几步扎进不远处那片半人高的花丛里,蹲下身去,花枝在她头顶合拢,人便消失在那一大片摇曳的蓝紫色波浪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大约是又在跟哪株花草商量。
落萱将那片叶子重新举到唇边,轻轻抿住了叶缘。
她学着记忆中齐斯慕的模样,嘴唇抿成一线,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叶子在唇间颤了颤,发出的声响却像一只灭了火的孔明灯,尾音呜咽着坠了下去,还没升起来便散了。
她皱着眉“嘶”了一声,将叶子从唇边拿开,忍不住嘟囔一声:“原来这么难啊。”
落萱认命地将叶子搁在一旁的石头上,想着改日还是让齐斯慕教教自己吧。
苍苍的身影终于又从花丛里腾地冒了出来。
她大约是蹲得太久了,站起来时分不清东南西北,顶着满头的花瓣与碎叶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她几步跑过来抓住落萱的袖口:“殿下,我有预感,那边一定有个绝佳的好地方!”
她手指的方向,是奇花林的深处。
落萱顺着她指尖望去,在那片幽深的绿意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檐角,被几株高耸的树木掩着。
齐斯慕从未提过奇花林深处还有院落。
落萱将目光从那个檐角上收回来:“你如何知道那边是个好地方?”
“这里的花草告诉我的。”苍苍毫不迟疑。她看见落萱唇边那抹笑意渐渐收敛了,也跟着严肃起来:“殿下没去过那边吗?”
何止没去过。
重回桃源之后她有正事在身,每日在封印、藏经阁与东云观之间三点一线地跑,连启灵泉都没空去转一转,更别说奇花林深处了。
若不是苍苍要来寻种花的地,她甚至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处院落。
苍苍觑着她的脸色,小声提议:“要不……我们回去算了?”
“去看看。”落萱说。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示意苍苍擦一擦手上的泥。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腕间的月灵石,珠子上淡蓝的幽光在日光下一闪。“既然没有布下结界,便是许人通行的。”
她所料不差。
穿过最后一道密密的树墙,眼前豁然开朗。
奇花林深处确实有一处院落,只是已荒了许久了。院门上没有匾额,两侧的墙头上生着密密的青苔,石阶缝隙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草,草尖上缀着细小的白花,在午后无风的日光下安静地立着。
落萱在踏进院门前将体内灵息缓缓探出,确认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少华剑在掌心凝了形,剑锋上淡蓝的寒光在这片幽绿的院落里显得格外醒目。
“你先去看看,这里是不是像那些花草说得那么合意。若你觉得好,回头我去问问桃源的灵官,看能不能许你在这里动土。”
苍苍得了她的话,便不再压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在院中探索起来。
这院落比南云观和东云观大了数倍,两进的院子,前院开阔,后院曲折,书房、膳房、卧房甚至还有一间练武堂,能看出这里曾经住过不少人。
落萱将少华横在身前,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
门轴大约是锈了,发出一声极涩的呻吟,惊起檐下一只不知名的灰羽鸟,扑棱棱飞走了。书房里排着几大排桌椅,桌面上积着一层均匀的灰,被门开时带进的风扰动,在从窗格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翻涌。
靠墙列着几架书架,但架上空荡荡,一本书也没有,只有积年的灰尘在架板的木纹里生了根,人走过时稍不注意呼吸重了些,便会被扬起的灰呛得咳嗽。
落萱抬手掩住口鼻,剑尖微垂,绕过那几排空桌椅往里走。
所有的桌椅都面朝同一个方向。那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已干涸龟裂,旁横着一把戒尺。
落萱伸手手轻轻拂去尺面上的浮灰。灰下是几道极深极旧的刻痕,歪歪扭扭地并排着,大约是哪一个坐不住的学生趁先生转身时偷偷用笔刀划的,只是刻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书架后方的角落里斜靠着一块匾。匾面朝里,只露出一个边角。落萱将剑尖往回收了收,侧身绕过去,俯下身将那面匾轻轻翻过来。匾上积着经年的尘与蛛网,她用袖口拂了拂,木纹从灰下浮出来,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坞坊。
她这才把眼前的景象和藏经阁里的文字对应上。
预备守灵人在封城的太华观完成教习之后,并非直接送入封印。他们会先在这坞坊住上一年半载,日复一日地温书、习武、凝神,等到体内的灵息与这片土地的呼吸渐渐合上了拍,才会被带到那尊月灵石雕塑面前,去赴那一场生死未卜的共鸣。
只是这一届没有孩子从启天瀑上活着回来。预备守灵人断了档,这处院落便失了唯一的用途。
灵官们大约起初还按时来洒扫,后来日子久了,始终等不到新的住客,便也懈怠了。
手指拂过案几,落萱站在书桌边向窗外看,映入眼帘的便是各色美景。
想必当初齐斯慕就坐在这里,一边温书一边想象着那密林之后不会带来吉还是凶的封印。
一阵清风吹过,卷起浮尘,她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口鼻,却还是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尾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伸手将窗户合上,落萱从书房里退出来,站在廊檐下顺了好一会儿气。
正踌躇着要不要提醒苍苍动作快些,便听见内院传来一声惨叫。
是苍苍的声音!
落萱拔腿奔向声音来处,才跨过门槛就见到苍苍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泥土里,半截衣袖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沾着几片碎叶与一小截不知从哪里碰断的细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廊柱。
少华出鞘三分,落萱快步靠近,伸手扶苍苍起来。
后者转头看见是她来了,长出了一口气,借力站直了身子。
落萱帮她拍掉了身上的泥土,正要问她摔疼了没有,苍苍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直直地指着廊柱的下半截。
落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白色的廊柱上,一个暗褐色的血手印闯入她的视线。
血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从最初的鲜红褪成铁锈色,边缘处微微洇开,与漆面融成一片模糊的旧痕。
不怪苍苍叫得那么大声。若不是有几分心理准备,落萱觉得自己大约也会被吓得后退一步。
那手印面朝花丛,位置又低,正巧藏在廊柱的内侧,若不是弯下腰来查看泥土,难能发现。
手印看上去已有年头,又因为面朝花丛,并不在一般人视线所及之处,所以一直没有被人清理,只有苍苍这种直奔着泥土地而来的人会注意到。
落萱俯身碰了碰廊柱,只摸到一手的冰凉。
苍苍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攥着花籽不肯松手,落萱将少华退回鞘中,还不忘此行的正事:“这里合适吗?”
“啊?”意识到她是在问种花的事,苍苍木然点了点头。
“那便好,”落萱面上看着还算正常,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我们先回去,至于这里的事情我之后向齐斯慕确认一下再说。”
苍苍平复了呼吸,转身跟上她向外走的身影。
是夜,南云观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在铜座里静静地立着,偶尔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拨得晃一晃,将桌案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推得忽远忽近。
落萱伏在案前,笔尖在纸上游走,将她连日来在藏经阁翻阅所得一一梳理成文。齐斯慕坐在她右手边,袖口挽到腕骨上方,捏着一截墨条在砚池里不急不缓地画着圈。
窗外的树枝轻轻敲着窗棱,沙沙的声音好似安抚,落萱想起下午的事情,突然放下了笔,端正坐好,一脸严肃地看向齐斯慕。
齐斯慕听见搁笔的声响便抬起头来,手里的墨条在砚台边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怎么了?”
落萱开门见山:“我今天去了一趟坞坊。”
齐斯慕倒不惊讶,平静地“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落萱便将自己和苍苍如何误入那片荒废的院落、如何在那根白色廊柱内侧发现那个暗褐色的手印一一道出,问他可知晓此事的内情,齐斯慕听完沉吟片刻,倒也不瞒着她:“如你所料,是曾在那里学习的预备守灵人留下的。”
落萱不禁蹙起眉头。
“守灵人的选拔对于每一个孩子来说都是用命在赌,一旦进入桃源,就相当于是死亡来到了倒计时。”齐斯慕语气平静,一如当初在启天瀑前:“住在坞坊的预备守灵人每天要经受相当沉重的心理压力,难免有人受不了重压想要一了百了。灵官们又不可能像看管犯人一样时刻不错眼珠地盯着,一旦起了那个念头,实现的机会比比皆是。那个手印,大约就是什么人一时想不开,自我了断的时候,不小心按上去的。”
纵然早有心理预期,听到真相落萱仍旧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见她面色有异,齐斯慕安抚似地弯了弯嘴角:“不过殿下放心,至今还没有了断成功的,都被灵官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