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回到桃源之后关横做的第一件事是汇报工作,第二件事就是又把自己调到了晚上巡察。
对此他的解释是:
“殿下都来陪你练剑了,我有什么早起的必要。”
既然齐斯慕要他调到早班用的理由就是需要人陪自己练剑,那他用这个反驳,齐斯慕果不其然没找到话回应。
于是关横时隔十年终于又过上了每天晚上肆意欣赏桃源夜景的日子。
作为武灵官里唯一一个有半个守灵人资格的,他被安排到了夜晚巡察封印。
夜色从桃林深处一寸一寸漫上来。
封印正中,那尊月灵石的雕塑在月色里通体生辉。白日里看得分明的那些雕刻棱角被月光揉得柔和了,泛着淡蓝的、温润的幽光。
雕塑的眉眼在月下低垂着,万年来始终望着脚下那片被灵石环绕的法阵。七枚灵石各自沉默地亮着,灵韵流转。它们的微光沿着地上那些蜿蜒的沟壑缓缓游走,一缕接一缕,朝着中央那尊雕塑的基座汇聚而去。
见关横站住不动,其他武灵官凑上来问他可是有什么异常。
关横目光落在灵姥雕塑上:“我总觉得月灵石的光较之前更亮了。”
“这个啊,”武灵官见怪不怪,“从那位凤族殿下来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这个情况齐大人提过,乾天庭确实提醒了巡夜的灵官时刻注意。”他突然想起什么,“您是刚刚调职,可能乾天庭忘记通知您了。”
听到这个名字,关横眉头一皱:“齐斯慕?”
他不是不喜欢夜间出门吗,十年前祭灵大殿之后的晚宴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拽去婀水澜,他是准备提前离席回南云观的。
“对,那天是我带队巡察,齐大人本来是要送落萱殿下回东云观,注意到了这点之后特意到封印来确认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就只能提醒我们多注意。”
原来是陪落萱啊……这就不奇怪了……
既然有了应对的准备,关横也不再执着,继续向前巡察。
在桃源的日子比落萱想象的要快。跟着两位守灵人巡察封印、午后窝在藏经阁里啃那些厚得能当枕头的典籍,日子便这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转眼的工夫,一个月的修习已近尾声。
期间她又试过几次与太华共鸣。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那缕灵息每次都像投入了一口深井,连一丝回音都不曾响起。
这日例行检查完身体,灵官收了银针,将今日的脉案誊在册子上,又细细嘱咐了几句。
落萱一一记下,起身便要往藏经阁去。
那两卷关于上古封印衍变的书她还差最后几章没读完,考核的日子快到了,她更该抓紧时间。
“殿下。”身后的灵官忽然叫住了她。
那灵官已将医箱收拾妥当,两手交叠在身前,面上浮起为难,“殿下可是要去藏经阁读书?”
落萱点了点头。
“这……”灵官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飘,像是斟酌着措辞,“今晨有一只灵鸟不知怎的闯进了藏经阁,扑腾了好一阵,将好几排书架都撞乱了。主管藏经阁的大人想着索性趁这个机会好生整顿一番,便封了入口,今日恐怕——”她小心地看了落萱一眼,“殿下怕是去不了了。”
落萱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问:“两位守灵人大人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告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落萱心里那点可惜便不好再往外倒了。她只是朝那灵官笑了笑:“那便辛苦你们了。”
灵官端着医箱退了出去。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底层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案卷翻动的沙沙声。
落萱站在茶室正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忽然多出来一整个下午,她反倒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站了片刻,她决定先回东云观一趟,再想下午的事。
东云观里,苍苍正对着矮桌上那只锦袋发愁。
袋子是老夫人临行前给的,里面装着苍骨花籽,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泽。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几粒花籽,将它们排成一排,又推乱了重新排,连落萱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落萱将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身边坐下。
苍苍回过神来,抬头见是她,肩膀便松了下去。
她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口气从她鼓起的腮帮子里缓缓漏出来,吹得额前一缕碎发飘了飘:“东云观里太阴了,她们不喜欢。外头倒有几处日头好的,可都挨着灵官们往来走动的要道,万一哪一日被谁的衣角扫了、被谁的鞋底踩了,我连哭都来不及。”她将手里那几粒花籽小心翼翼地收回锦袋里,抽紧袋口的系绳,“还没想好。”
落萱知道苍苍从踏进桃源的第一天起就在替这些花籽找归宿。
她要找一个日头足、土质好、又不会被人踩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能随时去看——可她作为落萱的“侍女”,能在桃源自由出入的地方毕竟有限,南云观是因为有齐斯慕的特许,别处便没有这样方便了。
这么些天下来,她把东云观周围来来回回踩了个遍,仍旧没寻着合意的。
“为什么不干脆都种进南云观?”落萱问。
苍苍极其干脆地摇了摇头。
“是那边地方不够?”落萱想了想,“齐斯慕前些天还同我说,后院那块空着的花圃可以腾出来给你。”
苍苍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指绕着锦袋的系绳,一圈一圈地缠,又一圈一圈地松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副表情落萱再熟悉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苍苍咬着下唇,不说话了。窗外有风穿过桃林,将院门上的铜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落萱歪着脑袋等她的下文。
“殿下。”苍苍的手指仍在锦袋上绞着,“我是想,我们以后能不能都少去南云观。我觉得齐大人他——”
落萱凝神等着下半句。
“我觉得齐大人他,对殿下不怀好心。”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落萱脑中浇得一片空白。
她还以为是小花妖嫌晨起太早、或是在同一个院子里待腻了,怎么是因为这个?她斟酌了好一会儿用词,一字一顿地问:“怎么个……不怀好心法?”
苍苍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最后才像是认命了一般,嗫嚅着挤出几个字:“他看殿下的那个眼神——就跟三殿下当初看凉王女的时候,一模一样。”
凉王女……落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称呼和记忆里的面孔对上号——凉王公家的女儿安和。不过自从三哥允禾和安和的婚事定下来,凌离便封了安和作郡主,如今紫宸宫里早就没人这么叫了。
也就只有苍苍,几年前被派去做暗卫封闭训练了许久,称呼还停在出发之前的那一版。
见落萱迟迟不回话,苍苍以为她在认真掂量自己的建议。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敲着鼓,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嗤笑,然后便是一连串低低的、肩膀都在抖的笑声。
苍苍茫然地抬起头。落萱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苍苍啊。”落萱凑近了些,“我和齐斯慕的事——祖母真的一句话都没同你提过?”
苍苍摇了摇头,表情诚实得不像装出来的。
落萱也不正面回答。她只是捏了捏苍苍的肩头,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看他的时候,那个眼神,也和安和郡主看三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苍苍眨了眨眼。那张小脸上从茫然到困惑到努力理解,最后还是笼罩在疑惑中。
男女之间那些不曾明说的弯弯绕绕,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自己自然是看不出来的。落萱看她这副模样,也不急着解释,只是起身将桌上那只锦袋拿了起来。
“我知道有个地方,你肯定还没去过。说不定你一看就满意。”她把锦袋在手里掂了掂,另一只手伸过去,将还坐在那里琢磨的苍苍从椅子上扯了起来,“正好午后没事,我带你去转转。”
午后的奇花林像是被日光酿过。光线从参差的树冠间筛下来,被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宽叶与细藤分割成万千道深深浅浅的绿,落在地上时便碎成一片斑驳的金。
“这里便是奇花林。由太华灵气滋养,是以枝繁叶茂,遍生奇花异草——说不定,正合你的心意。”
苍苍一脚踏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灌进去时她整个人都舒展了一瞬,那袋被她攥了一路的花籽从指尖滑下去几分,又被她下意识地捞回来,紧紧贴在胸口。
下一刻,她张开手臂,十根手指从花穗的细蕊间掠过去,指尖碰到沾着花粉的瓣尖,跑过的地方花茎便齐齐地晃一晃,漾出一圈一圈涟漪似的波纹,往花海深处慢慢荡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玩够,顶着一头沾得乱七八糟的花瓣与碎叶跑回她身边。落萱正站在一株不知名的阔叶植物前,手里拈着一片叶子,翻过来看叶背的纹路,又翻回去对着日光照,眉头微微蹙着。
苍苍凑过来时,她便将那片叶子在指间转了转,放下手。
“殿下这一个月来明明忙得很,根本没空来这里。”苍苍歪头看着她:“怎么对这儿这么熟?”
落萱将目光从叶片上移开。她先是望着不远处的某一点,目光在日光下有些飘忽,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十年前来过一次。”
只是那一次,是齐斯慕带她来的。
十年过去,她的心性已经大不相同了,那时候她以为下一次再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今那人都已经替她把剑穗穿在少华上了。回头去想,傻得可爱。
苍苍皱着眉头在脑子里翻找十年前那段记忆,落萱已经飞快地把话题拐了出去:“你不是要找地方种苍骨吗——这一带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