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抬眼打量眼前之人，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来人一身墨色广袖长袍，衣料素雅，随风轻摆间却隐隐流露出不凡的质地。他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却无半分凌厉之气。面如朗月，神气温润，眼神澄澈淡然，周身萦绕着一种安然平和的气息，仿佛深山隐世的雅士，谈吐斯文，气度雍容。
然而清涟的感知何其敏锐——他闻到了矿材与火的味道，那是常年与金属、烈焰打交道之人才会沾染的气息。目光微移，落在男子身后那名三米高的护卫身上，护卫身形魁梧如铁塔，沉默如影。
清涟心中了然：眼前之人，必是一位铸师。
"请。"
清涟双手奉上一炁剑。
中年男子接过，指尖轻抚剑身，忍不住赞叹："这集气之术，真让人惊讶。"
他显然见过集气之术，却是第一次见到以此法铸成的剑。一时之间，眼中闪过罕见的炽热。他忽然抬指，一滴殷红鲜血自食指指尖渗出，悬于剑身之上。
"练先生！"身后的护卫低声警示，眉头紧皱。
"无妨。"练先生语气淡然，一滴血而已，不至于如此。他们一族千年未现世，除非经历过上次战乱的人，否则未必能认他们的身份。
鲜血触及剑身，无声渗入，剑内流淌的青色气息似乎微微一凝，更显凝聚。
"献丑了。"练先生将一炁剑递还，嘴角含笑，"此剑若不加凝练，剑身之气溃散只是时间问题。我这滴血，可保它三百年内气息不散。"
清涟接过剑，心中微震。他早知一炁剑有散气之弊，却未想眼前这位练先生一滴血便能解决。太荒奇人异事，真是让人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多谢先生。"清涟郑重行礼。
"有缘再会。"练先生随意摆手，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背影，清涟觉得他们不似太荒界人——那护卫的脚步沉稳如山，却无半分妖气或神力波动；练先生身上更有一种奇异的怪感，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快继续说你祖爷爷的事！"青木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眨着眼，一脸好奇，"刚才说到哪儿了？"
清涟收回思绪，微微一笑："那说来话长了。"
他望向远处青月神树的轮廓，声音悠远："我的祖父，是一位人族炼气师。他本是一壶酒、一口剑，逍遥天地间的游侠。后来来到青月国，遇到了我的祖母——青月绯。"
"青月绯？"青木梓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她是闻名太荒的酿酒师，青月酒便是出自她手。"清涟的语气带着怀念，"她和祖父打了一个赌。她赢了，祖父便留在青月国，做她一辈子的'酒待'；祖父若赢了，以后来青月国喝酒永远不要钱。"
"结果呢？"青木梓迫不及待地问。
"他输了也赢了。"清涟笑了，"后面便有了我的父亲。"
青月国因青月神树特有的灵气，长年居住于此的生命体质会慢慢变化。人族通常能活到三百岁左右，而清涟的祖父活到了五百岁。他的父亲离开青月国时已一百二十岁——对神族而言不过幼童之龄，但因自幼在青月国长大，单以体质而言，能胜过太荒半数部族。
另一边，练先生与护卫缓步走在青月城的街道上。
"真让人惊异。"练先生望着远处那株巨大的青月神树，低声感叹。
他感叹的不是一炁剑，而是清涟。那样神源、龙珠、仙魂聚于一身的存在，真是奇特。不止清涟，那位沉默不语的金发少女似乎也很特殊——她体内流淌的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是怎么做到极阴与极阳共存一体的。
"可以吗？"身后的护卫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他三米高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却无人敢多看一眼——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行人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没问题。"练先生看着繁华的青月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确认一下青月神树此时的状态，他们装备的武器是否堪用，如果不堪可是要回炉重铸的。
青月花会两百年一次，届时太荒大半部族都会前来。一是来此赏花，二是诸族之间需要一个地下交易平台，来交换那些平常很难寻得的珍宝。
商都虽也方便，但在神族眼皮底下，一些禁品是不能亮相的。青月国虽有青木氏驻守，但他们对此类问题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掩盖的意思——有些珍宝能救人性命，却碍于神域的规定不得流通。
对于此类"剥夺生命"的规定，青木氏作为闻名太荒的医者自然厌恶，却也巧妙地利用了这份仁心。以至于他们这样的存在，能轻易来到青月国，能将某些"禁品"运送到城中。
练先生嘴角微扬，"真有趣味。"
护卫沉默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熙攘的妖族，甚至一些罕见的异族混杂其中。这是太荒少有的盛景，也是暗流涌动的开始。
十五天后
在君诺雪代表青月国主致辞后，花会正式开始。
五颜六色的花灯飞向了空中，城中的河流也漂满了各色的河灯。青色的河灯顺流而下，如繁星点点，将青月河点缀得如梦似幻。
国主府内，清涟特意穿了一身青色长衫。他来到东皇菀的房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兄长！"
清脆的声音伴随推门声响起，清涟微微一怔，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少女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软缎，领口与襟边用淡青丝线绣着缠枝银纹，似霜花凝结，又似月光流淌。肩头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纱，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随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落了满身碎星。
广袖是半透的青纱，内衬是浅紫衬里，一动便漾开淡淡的晕色，袖口压着银线，风过时，衣袂翻飞如流云漫过潭面。
她额间的银饰嵌着一颗通透的绿玉，垂落的玉珠流苏轻晃。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沾着的水珠顺着衣料滑落，没入衣摆处淡紫与青蓝渐变的裙摆里。那裙摆垂落时，恰如月夜下的寒潭，晕开清冽的水光。
清涟呆呆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兄长？"直到东皇菀再次呼唤他，回过神的他开口说道：
"赏心悦目。"这是他第一次见东皇菀穿这样的长裙，以往他所见的女性都是较成熟的，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会。
"帝清涟！"隔壁的房间内，青木梓和女纭同样换了身青月国风格的服饰走出了房门，四人结伴向外走去。
这场盛会青月旻无缘，每次花会她都惹出不少祸事，上次开始青月国主就关她禁闭让她反思了。
四人结伴走出国主府，夜色中的青月城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街道两旁的青色夜灯如星辰般点缀，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梦幻的青蓝。空气中飘荡着无数青色的花瓣，它们在夜风中轻舞，偶尔落在行人肩头，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哇——"青木梓第一个惊呼出声，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都忍不住惊叹这样的画面。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短衫长裙，领口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浅紫丝带，整个人看起来活泼灵动。此刻她正睁大眼睛，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个……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她指着前方一个卖灵果的摊位，拉着女纭就往前跑。
女纭今日也换上了一身青月国风格的服饰，墨绿色的长裙上绣着暗纹，衬得她本就冷峻的气质更加出尘。被青木梓拉着跑，她也只是微微皱眉，却没有挣脱。
清涟和东皇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走吧，"清涟轻声说道，"别让她们跑丢了。"
东皇菀微微点头，这样的经历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太宇神部过于清冷了，没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四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沿途的景物让人目不暇接。
"你看那边！"青木梓指着前方一座高大的灯塔，"那是青月花会的主灯塔，点亮之后，整座城都能看到它的光芒！"
她说着，一手挽住东皇菀，一手拉住清涟，就要往前走。东皇菀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青木梓的性子。
"那边的摊位卖的是青月蜜糖，特别好吃！"青木梓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女纭你也尝尝！"
女纭面无表情地接过一颗蜜糖，放入口中。片刻后，她微微点头："不错。"
"我就说吧！"青木梓得意地笑了，"这家的蜜糖可是青月城最有名的！"
四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巨大的花台前。花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株高达三丈的青月花。
"这是青月花会的主花！"青木梓兴奋地说道，"据说每百年只开一次，花期只有三日。"
她拉着两人挤到花台前，仰头望着那株巨大的青月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青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清涟转头看向东皇菀，发现她也在静静地看着那株花，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太宇神部无法养育这样的花，不止是花，太宇神部的环境养育不了任何植物。
他牵起东皇菀的手，青木梓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女纭，四人并肩走在青月城的街道上，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却异常和谐。
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只见一座巨大的舞台上，几名狐族少女正在翩翩起舞。她们身着华美的舞衣，身后八条狐尾轻轻摇曳，在青色的灯光下如梦似幻。
四人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欣赏着台上的表演。狐族少女们的舞姿优雅而灵动，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阵阵赞叹。
"真好看……"青木梓看得入神，连手里的蜜糖都忘了吃。
女纭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欣赏。
东皇菀静静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她转头看向清涟，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远处的青月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祝福。
"走吧，陪我去一个地方。"清涟带着她们来到了青月国外一座小山包上，这里是他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
后方是青月国一望无际的药田，五颜六色的药材在田地里成长，不少狐女还在采摘药材。每到这个时间，外部对药材的需求量大增，这些天她们没有睡觉的机会。虽然事后能好好休息，但长时间频繁使用灵力采摘、处理药材也是件伤神的工作。
身后是繁华热闹的青月城，清涟一直感觉这样的情景很有意思——眼前的药田里是繁忙的人，背后是繁华的城。
带有凉意的风吹过，他黑色的长发与东皇菀金色的长发碰在了一起，两人没有说话。一脉同源的神源表达着同样的惬意。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