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还不清的债
一、城隍庙
雪停了,风没停。
江无浪从驸马府出来,想去知味楼给安道全带点吃食。路过城隍庙时,墙根下蜷着一个人。灰色的旧斗篷,看不清脸,但那把剑斜靠在墙边,剑鞘磨损,缠绳松了。他认得那把剑。他站住,没说话。
那人抬起头。颧骨比上次见时高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冷的。薛十三。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江无浪没拆穿。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薛十三的额头。烫的。薛十三偏头躲开,动作慢了半拍。
“你病了。”
“死不了。”
江无浪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包里是酱牛肉,知味楼的。他没说,薛十三也没问。
江无浪起身,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动静。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
“我现在驸马府落脚,驸马府的年夜饭,桌边也有我的一把椅子,还有火锅。”
沉默。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既要护公主,又要护驸马。你来,不用跪谁,不用拜谁,只帮我盯着。”
还是沉默。
“你一个人,能扛到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纸包打开的声音。薛十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管饭吗?”
“管。”
“嗯。”
身后,薛十三把油纸舔干净,折好,揣进怀里。
江无浪转过身,看着他。“走吧。先看病。”
二、安济堂
安道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屉,听见门响,抬头。江无浪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人,脸色很差。那人摘下兜帽,安道全手里的药屉顿了一下。
薛十三。
“病了。”江无浪说。
安道全没问,指了指诊桌旁的凳子。薛十三坐下,安道全搭脉,片刻后收回手。
“风寒入骨,拖了至少五天。再晚两天,肺里要出问题。”他起身去抓药,动作不快不慢,秤杆稳得像没动过。包好三副,推过来。“一天一副,三碗水煎一碗。忌口,忌酒,忌风吹。”
薛十三看着那三包药,没接。
“我没钱。”
“没让你给钱。”安道全把药推近一些,“这医馆,有人出了本钱。看病不收穷人的诊费。”
薛十三抬眼:“谁?”
安道全没答。江无浪站在旁边,没出声。薛十三看看他,又看看安道全,忽然懂了。这医馆,是沈家的。安道全只说是“有人”,不说是谁。薛十三不问,也不谢。他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管饭吗?”
江无浪说:“管。”
薛十三没再问。推门,风雪灌进来。他走出去,灰色斗篷很快被夜色吞没。
安道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声说:“他瘦了。”
江无浪没答。
“十年前我见过他,”安道全说,“在西北,现在,连病都不敢生。”
江无浪转身出门。
三、驸马府·夜
江无浪回到驸马府时,前厅已散。沈砚之还在书房看账册,听见敲门声,放下笔。
“江先生?有事?”
江无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大人,属下想请一个人来府上。做客卿,不领俸禄,只帮属下盯着护卫的事。”
沈砚之看着江无浪的脸色:“谁?”
“薛十三。”
江无浪回答。
“他在哪?”
“城隍庙。病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让他来。房子在前院,你安排。缺什么,找何双卿。”
江无浪抱拳,没多说,退了出去。沈砚之看着关上的门,重新拿起笔,批了一行字。
四、前院·客舍
薛十三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病好了大半,脸色还差些,但走路稳了。江无浪带他进前院厢房,屋子不大,床铺干净,桌上有茶壶茶碗,窗台摆了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你住这儿。”江无浪说,“护卫的事不急,先把病养好。”
薛十三看了看屋子,没说什么。他把剑靠在床头,坐下来。江无浪要走,薛十三忽然开口。
“江无浪。”
“那把椅子……”他哑声问,“真有?”
江无浪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封,展开,露出绣的“平安”二字。
“有。”他说,“我的在,你的也会有。”
薛十三低头,许久,说:“牛肉,是知味楼的。”
“嗯。”
“沈家的人情……”
“不用你还。”江无浪打断他,“是我想你活着。”
“你欠我一顿火锅。”
江无浪嘴角动了一下。“等你好利索。驸马爷说了,请你。”
他推门出去。
薛十三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不是破庙的风,不是城隍角的风。这风,隔着窗纸,暖的。
江无浪让何双卿去备饭。不是大宴,只是三菜一汤,一碗热饭。
薛十三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手有些抖——不是怕,是烧还没退干净。他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江无浪坐在对面,没吃,看着他。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薛十三没答。
江无浪也不再问。
吃完饭,沈砚之来看薛十三。并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被褥是新换的,炭盆烧得正旺。薛十三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大人。”
沈砚之回头。
“你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杀不了我。”
薛十三问:“为何?”
沈砚之说:“因为江无浪在这儿。因为你欠他一条命。因为你欠安先生三副药。因为你欠知味楼一包酱牛肉。”顿了顿,“因为你欠的,还没有还完。”
薛十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厢房,关上了门。
江无浪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薛十三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都以为剑就是一切。后来一个入朝,一个入山。再后来,一个在城隍庙墙根下捡起另一个。
他转身,往书房走。沈砚之还在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安排好了?”
“好了。”
“他还烧吗?”
“安先生的药,吃了就退。”
沈砚之点了点头,不再问。江无浪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也没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大人,谢了。”
沈砚之抬头:“谢什么?”
江无浪没答,转身走了。
沈砚之心里:薛十三不是来投靠的。他是来还债的。还江无浪的,还安道欣的,还知味楼那包牛肉的。
薛十三坐在前院房里。
床是硬的,但干净。被褥有皂角味。
他躺下,睁着眼看房梁。
薛十三心里
一把椅子……
安道全的“江湖故人不收”……
江无浪的“是我想你活着”……
他闭上眼,把怀里那张油纸,按在心口。
安道欣碾药时的心里:
又来了一个。沈砚之这地方,专收破烂。
他碾药的手顿了顿。
可偏偏是这些破烂,比那些金玉其外的,更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