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阳光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课桌上拉出一道晃眼的白光。陈诺玉望着那道光线，看着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荡，像数不清的小虫来回打转。
同桌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哎，下午没课打算干嘛？"
陈诺玉回过神，淡淡回了句："不清楚，回宿舍睡觉。"
"睡什么觉？一块打球去。"同桌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操场西边新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去不去？"见陈诺玉不吭声，同桌又拽了拽他袖子，"走吧，去晚了可就没了。"
陈诺玉没应声，把同桌的手拂开，把课本合上，塞进抽屉。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凳子腿擦着水泥地，吱嘎吱嘎响。
陈诺玉站起身，把椅子往桌底一推，径直走回宿舍。
一推开门，就见张越、李通和王骁正凑在一块抽烟。张越瞧见他进门，立刻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本地的金丝猴香烟，朝他扬了扬："诺玉，来一根？"
陈诺玉犹豫了一下。
李通叼着烟猛吸一口，仰起头，手指一下下轻点腮帮子如同敲鼓，嘴角一嘟，一个个小圆圈接连飘了出来。
张越笑他："你根本不会抽，耍什么酷？"
"谁说的。"李通又吸一口，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把烟咽下去，两道白烟从鼻孔缓缓冒出来，像两条白龙。
王骁手里夹着烟，动作十分熟练。深吸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一圈，才从嘴角丝丝缕缕溢出来，像掀开蒸笼飘出的热气。
张越再次把烟递到陈诺玉面前，语气随和："来吧。瞧我们几个抽得这么热闹，也来一根尝尝。"
陈诺玉伸手接过来，学着几人的模样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刚吸一口辛辣直冲嗓子眼，他当即咳了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陈诺玉忍着咳嗽，又吸了一口，这次舒服些。还学着李通仰起脖子，轻点腮帮，吐出个歪歪扭扭的烟圈。像小虫往上飘，到半空就散了。他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突然门口有人喊道："老师来了！快把烟掐灭！"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张越赶忙把烟头扔地上，抬脚踩灭；李通赶忙掐灭手里的烟，随手往被褥缝里塞；王骁迅速把烟盒塞到枕头底下，顺手扯过枕巾用力挥舞，使劲驱散满屋烟气；陈诺玉掐灭烟赶紧揣进裤兜里。
烟还没散尽。宿舍门就被推开了。值班宿管周老师四十多岁，黑脸膛。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随后径直走到陈诺玉面前。
他的影子盖在陈诺玉脸上，遮住半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目光紧紧锁着陈诺玉："你抽烟了？"
陈诺玉刚要开口否认，眼角余光瞥见老师身后的张越。张越悄悄冲他眨了眨眼，暗暗示了个眼色，随即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叉开比成剪刀手，轻轻贴在嘴边，刻意顿了一下。
陈诺玉下意识探着头，一心想弄懂他的意思，脑子一懵，也跟着抬手，学着比出了一模一样的剪刀手。
就在这时，张越贴在嘴边的手轻轻左右晃了晃。示意他不要承认。
陈诺玉见状猛然醒悟，此刻老师正审问自己，自己却傻乎乎伸个剪刀手，这下反倒把自己暴露了。他当场僵在原地愣住，黑脸膛上周老师的眼睛像两把锥子扎在他的脸上，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师正审问自己，怎么偏偏这时候走神？
周老师还盯着他，等着他回话。陈诺玉只能顺着眼前的场面往下编。
"我抽了。"他说，"只抽了两根。"
"你们几个，都跟我到办公室来。"
到了办公室，周老师让四人站成一排，开口问道："烟是谁带来的？"
张越上前一步："是我带的。"
"学生不准抽烟。"周老师沉声道，"每人写一份检查，明天一早交过来。"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黑透，食堂早就过了饭点。李通叹了口气："真倒霉，好不容易抽一回烟，直接被逮住了。我先回家了。"说完转身朝家属院方向走去。
张越道："多大点事，写个检查就过去了。"
陈诺玉和张越饿着肚子一同往宿舍走。陈诺玉一路沉默不语。回到宿舍，张越对陈诺玉道："你咋反应这么慢，这下把咱们都连累了。我在老师身后给你递眼色，比剪刀手是指抽烟，摆手是让你别承认，你倒好，傻乎乎伸两个指头，还说自己抽了两根。"
陈诺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都弄不清当时怎么就伸出了两根手指头，这话他怎么说的出口？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天晚上，陈诺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已经打起了呼噜。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盯着头顶的床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下午的场景，张越比划剪刀手放在嘴边，我怎么这么笨，怎么跟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等发现老师盯着自己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顺势说自己抽了两根，在别人眼中他不就是傻吗？可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不伸不就好了吗？他到底是蠢材还是天才？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翻了个身子，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不知哪只猫叫了一声，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