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烂尾星球→十来个村庄→逃亡路上→烂尾星球
时间:数日内
人物:霍顿、小简、大猩猩、苏九、农民若干、士兵若干、老太太、公鸡
环境:从烂尾星球出发,走过十来个村庄,最后在田野和土路上逃亡。
第一部分:套路扩散
【场景331】第十三个村庄·村口·黄昏
(近半个月来,马戏团已经走了十几个村庄。每到一处,小简穿白袍,霍顿吹唢呐,苏九负责补刀,大猩猩负责敲鼓。农民们跪了一地又一地,哭了一场又一场。“上帝爱人,人人平等”这八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田野间疯传。第十三个村庄。霍顿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正在给农民“布道”的小简和苏九。小简的白袍已经磨出线头,苏九的尾巴总是不安分地从袍子底下钻出来。大猩猩坐在旁边啃香蕉。)
霍顿:(把烟夹回耳朵上,吐了口气)咱们走了多少村了?
大猩猩:(掰手指头)十一个?十二个?
(小简和苏九从村里走出来。小简把面罩掀开,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小简:第十三个了。今天这个村,反应最快。我刚说“上帝爱人”,他们就把“人人平等”接上了。
大猩猩:恭喜啊!都学会抢答了!
苏九:(兴奋地甩尾巴)那是!我教得好!
霍顿:(皱眉)不是,姐儿……你说你教他们?
苏九:(理直气壮)那不然呢?人家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沉默。大猩猩看向霍顿。霍顿的脸色变了。)
霍顿:(慢慢摘下耳朵上的烟,没点)……你教了多少人?
苏九:十几个吧。都是村里嘴最碎的。他们一传十,十传百,比我传得还快。
大猩猩:(一把夹住苏九放在胳膊下)你是我姐!啊!不!你是我奶奶!这是能教的吗?
(远处,村口已经有人开始用白床单裹身子。一个老汉把家里的旧窗帘披在身上,旁边的大娘给他系带子,嘴里念叨着“上帝爱人,人人平等”。)
第二部分:粪叉子围堵
【场景332】第十四个村庄·村外·傍晚
(马戏团刚走到村口,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突然从土墙后面、草垛后面、沟渠后面,涌出来一群人。手里握着粪叉子、锄头、镰刀。不是跪,是围。小简下意识地把面罩拉下来。霍顿的手摸向腰间的唢呐。大猩猩把香蕉塞进嘴里,腾出两只手。苏九的九条尾巴在袍子底下拼命往里缩。领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手里的粪叉子指着小简。)
领头农民:(声音不大,但很硬)别动。先别动。
小简:(镇定,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我是圣女。
领头农民:(冷笑)圣女?今儿个已经来了三波圣女了。还有一波上来就张嘴要钱,还说另外几波都是假的……
(霍顿的嘴张开。大猩猩的香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小简:(颤抖)那现在呢?
领头农民:(笑容灿烂)现在直接躺后头了……石头当饭,吃饱了!
领头农民:(举了举粪叉子)对暗号。我说前头,你说后头。说对了,石锅拌饭。说岔了——(看了一眼旁边的农民,那人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祝你们胃口好!
大猩猩:(捂住脸)没人告诉我,我们这是地下谍战片的本子啊!作者你可真能写!
苏九:(好奇)当假圣女还能吃到石头啊?
小简:(脸色惨白)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波被放倒的……有可能才是真圣女?
霍顿:(一耸肩)希望圣公会给圣女大人买了工伤保险……
领头农民:上帝爱人!
小简:人人平等……
苏九:(立刻接上)万物平等!
沉默。风吹过。粪叉子慢慢放下来。
(农民们纷纷放下粪叉子,围上来,七嘴八舌——)
农民甲: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好几天了!(回头对大家)没错!没错!这也是真圣女!都是自己人!快去!石锅拌饭!
(苏九从白袍底下探出头来,九条尾巴终于松开了。)
第三部分:遍地圣女
【场景333】下一个村庄·村外·清晨
(天刚亮。马戏团走到一个土坡上,往下看。小简停住了。霍顿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山坡下的村庄,村口、田埂、打谷场上,到处都是白袍子。白的像下了一场雪。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白袍子是新的,有的是旧床单,有的是面粉袋。有人在练习“挥手”,有人在练习“上帝爱人”的发音。最辣眼睛的是——中间明显混着好几个汉子。胡子茬从白袍领口冒出来,解放鞋从袍子底下露出来,有的还叼着烟卷,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大娘讨论“这个人人平等到底包不包括地里的收成”。)
霍顿:(趴在土坡上,声音发抖)……我操。
大猩猩:(趴在他旁边,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那个——(指着远处一个魁梧的身影)——那个圣女得有二百斤吧?
苏九:(也趴着,九条尾巴全耷拉下来)他……他还穿白丝袜?
小简:(面无表情)那不是白丝袜。那是他腿本来就白。
(沉默。)
大猩猩:这画风也太辣眼睛了。
霍顿:没见过富人女装收税,这下好了,见了穷鬼们女装抗税。(捂住眼睛)别说了。我眼睛疼。
(一个“女装大汉”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比了个“V”字手势。)
苏九:(小声)他在跟我们打招呼?
霍顿:(把头埋进土里)不认识。我们不认识他。
小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马戏团绕路走小道,想避开那些“白袍大军”。结果在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又被拦住了。拦住他们的不是粪叉子,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抱着一只大公鸡,公鸡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布条。)
老太太:(打量他们,目光落在小简身上)光明圣女在此!
小简:(愣住)啥?
老太太:(把公鸡往前一递)光明圣女啊。这不就是吗?
(众人沉默。公鸡“喔”了一声。)
大猩猩:(盯着公鸡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霍顿)……她说这是光明圣女。
霍顿:(面无表情)我看到了。
大猩猩:“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这没问题。(指着公鸡)“可以是公的,也可以是母的。”——这也行。(深吸一口气)但她端出来一只公鸡!公鸡!你知道公鸡是什么吗?是早上打鸣的那个!
老太太:(理所当然)那不就对了吗?公鸡一打鸣,太阳就出来了。太阳出来,不就是光明吗?光明圣女,不就是带来光明的吗?
(大猩猩的嘴张开又合上。)
(众人沉默。公鸡又“喔”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像是在给自己投票。)
霍顿:(慢慢转头,看小简)……好有道理啊!
小简:(面无表情)闭嘴。
(大猩猩蹲下来,和公鸡平视。公鸡也看着他,歪了歪头。)
大猩猩:(站起来,摇头)不是,哥们!再这么玩下去,光明圣女都快被人民群众玩出花来了。
霍顿:(把烟夹回耳朵上,转身就走)走吧。再待下去,他们该说这头驴也是光明圣女了。
大猩猩:(不明所以)啥?
霍顿:天亮了,驴不就该下地干活了吗?
(众人加快脚步。身后,老太太抱着公鸡,还在朝他们喊——)
老太太:你们要不要请光明圣女回府啊?它今天已经打了三遍鸣了!劲儿还足着呢!
(公鸡又喔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下一个”。)
第四部分:士兵与白事一条龙
【场景334】某条土路·上午
(马戏团走了半天,又困又饿。霍顿说找个地方歇脚,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农民,是士兵。铠甲、长刀、火枪,明火执仗。走在前面的军官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底下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士兵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用麻布盖着,但盖不住——有头发从布缝里垂下来。马戏团的人还没来得及躲。白袍还穿在身上,帽子戴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戴反了,帽檐朝后,像倒扣的碗。军官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白袍在灰扑扑的土路上白得扎眼。)
军官:(手按在刀柄上,厉声)站住!什么人?敢假扮圣女?
(众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跪倒在地上。)
霍顿:(头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诚惶诚恐)军爷!冤枉啊!我们不是圣女!我们是马戏团的!
军官:(眯眼)马戏团?穿一身白?
霍顿:(抬头,满脸“您听我解释”的表情)军爷,您有所不知。这年头,马戏生意不好做啊。我们……我们客串帮别人送葬的。白事一条龙,啥都干。
军官:(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白袍,又看了一眼歪七扭八的帽子)送葬的?
霍顿:对!您要不信——(从怀里掏出唢呐)您听这个调,就全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了一段。悲怆苍凉,像老人在哭坟。调子一起,空气都冷了三度。军官听了两句,眉头松开一点。)
军官:(点头)嗯……是这个调。
(霍顿吹完,把唢呐递给大猩猩,使了个眼色。大猩猩接过来,也不擦,直接怼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了一长段。那声音,比霍顿的还悲,还苦,还撕心裂肺。像死了爹,又像死了娘,又像爹娘一起死了。唢呐声在田野上飘荡,连树上的乌鸦都闭嘴了。士兵们听着听着,眼眶开始发红。一个年轻的士兵吸了吸鼻子。另一个别过脸去,用手背擦眼睛。连牛车上的马都耷拉下耳朵。)
军官:(摇头)他那是哭丧的,你这是吊孝的,行了行了!别吹了!鬼哭狼嚎的!
(大猩猩放下唢呐,唢呐口还冒着热气,全是口水,一脸茫然的微笑。)
(军官的目光又落在小简身上。)
军官:(指着小简)那你呢?你干什么的?
(小简跪在地上,看了一眼唢呐,唢呐全是口水。)
小简:(哭丧着脸,小声)你们这两个死东西啊!把个唢呐吹得这么邋遢!你们是要死里头送我吗?
军官:(怀疑)快说!不然都砍头!
小简:(连忙求饶)爷您明鉴!我是主丧的!
军官:(怀疑)主丧的?怎么说?
小简:(现场编瞎话)死了人,总得来宾客吧?我就是这主丧的人。我说跪,来宾得跪。我说起,那就都得起。我说香,就得上香。我说哭,没有眼泪也得嚎几嗓子凑个数……要是没有我,这灵棚里可不就乱套了?有的上香,有的嚎丧,各干各的,死了都糟心,多不好啊?
军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道理……那这狐狸呢?
(他指着苏九。苏九跪在地上,九条尾巴从白袍底下漏出来,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她正努力把尾巴往里塞,塞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霍顿:(抢答)军爷,这是我们请来的萨满法师!
军官:(好奇)萨满法师?这是啥?怎么说?
霍顿:(谄笑)这就是咱们的绝活了。九尾的萨满法师!能请亡灵上身,和人交代后事!
军官:(点点头)明白!不就是跳大神嘛?知道。(放下戒心)你们这个班子啊,虽然说是个草台班子,但人配得还是挺齐活的。
霍顿:(继续谄笑)现在生意不好做啊,我们也保持时时刻刻学习进步啊。
苏九:(十分殷勤)军爷!要不咱现场给您请一个?您想请哪位祖宗?
军官:(变脸,厌恶)差不多得了啊,再说就不礼貌了。(摆手驱赶)真是倒霉,遇到专业送葬的了,杀了他们都嫌晦气!快点给老子滚!
(士兵们跟着走了。脚步声远去。牛车上的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个惨白的额头。没人看。等士兵走远了,大猩猩一屁股坐在地上,唢呐从手里滑落,滚进土里。)
第五部分:圣女不可被杀死
【场景335】另一条路·下午
(跑了半天,又翻过一个土坡。霍顿说歇会儿,然后看到坡下,又一个白袍身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面朝夕阳,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霍顿蹲下来。所有人跟着蹲下来。)
霍顿:(指着那个白袍)……看到了吗?
大猩猩:看到了。又一个不怕死的。(叹了一口气)我想起了汉朝的一首诗——小民头如鸡,割复鸣。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古人诚不欺我也!
霍顿:(抱着头)完了,死去多年的语文书正在攻击我的脑子!
(大猩猩蹲在土坡上,看着那个白袍,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霍顿从没听过的语气——不是调侃,不是吐槽,是认真的。)
小简:(小声)路上我听人说了,现在口号变了。
霍顿:什么口号?
大猩猩:(看着远处那个白袍,声音低沉)我也听说了——“一个圣女倒下去,千千万万个圣女站起来。”
(沉默。风吹过。田埂上的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战斗的旗。)
霍顿:(看着那个白袍,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圣女,能被杀死吗?
大猩猩:杀不死。你要杀一个圣女,明天出来十个。你要杀十个,后天出来一百个。
小简:(叹息)只要这万恶的税还在,圣女就死不了……
苏九:(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光明圣女就是孙大圣吗?
大猩猩:(捂住脸)你个瓜娃子……我就不该和你说话!
(苏九的尾巴慢慢耷拉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霍顿:(拍拍苏九的肩膀)你说的并没有错。老百姓想要啥样的,老百姓就会去演啥样的……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这就是终极的套路。
(众人沉默。远处的白袍还在田埂上站着,一动不动。)
(霍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霍顿:(看着远处)……这把火,是我们点的。
(所有人看他。)
霍顿:(声音不大)我们只想活着……我没想过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大猩猩:(也站起来)老天不公!不是你错了!是这世界错了!这社会就他奶奶的病了!凭什么好人总是受欺负?应该是鸟人受欺负才对啊!
(霍顿不说话。)
大猩猩:(拍拍他的肩膀——这次没有嫌弃,就是实实在在的一拍)走吧。再不走,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霍顿:(沉默片刻,然后苦笑)……走。快点走。
(众人起身上飞船,朝烂尾星球的方向离去。苏九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的白袍——那个人还站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白蜡烛立在田里。)
苏九:(边跑边对大猩猩喊)大猩猩!你说——昨天的圣女死了,今天的圣女又站起来了。那明天的圣女呢?
大猩猩:(头也不回)明天?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远处,某个村庄的晒谷场上,又一个白袍身影在月光下练习“上帝爱人,人人平等”。她的声音不大,但风吹过来,吹过田野,吹过土路,吹过烂尾楼的废墟——没有人听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