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门缝中渗出来的时候，刑天石壁的最后一块碎片从穹顶剥落，砸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回头 —— 来路的岔道已经开始坍塌了。不是剧烈的地震式崩塌，是一场安静的、被预设好的解体。刑天神墟的所有容器，在他们离开之后，正在按照某种序列，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坠落、化为灰烬。
像是有人在说 —— 你们在里面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门要关了。
陆寻一把拉住祝遥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江亦驰的肩膀，三个人几乎是跳着冲出了金属门。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 整条岔道的入口完全坍塌了。碎石封死了他们来的路。
他们在门外的地面上翻了几个滚，身上沾满灰尘和容器液体的残渍。
然后，缓缓地，三个人坐了起来。
面前是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不是废弃地铁站。不是地下岩洞。
是一个山谷。
天光微亮，雾气弥漫，远处的山脉轮廓像一卷泼墨山水画。空气中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 是清晨的冷空气，不是地下几千年的霉腐味。
他们从神墟的另一端出来了。
而且，出来的地点 —— 完全不是他们进去的位置。
江亦驰掏出手机看了看定位。然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 我们现在在四川。"
"具体一点？"
"北纬三十度附近。成都以西约一百二十公里。直线距离。"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形，"龙门山断裂带。"
三个人从北京一个废弃的地铁站 —— 走地下神墟 —— 穿过一条几个小时长的岔道，从四川龙门山的一座山谷里走了出来。
江亦驰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不是路。这是一条空间隧道。"
陆寻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山谷中，面向东方 —— 晨光正在从远山的轮廓线上升起，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淡金色。
刑天残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还刻在他脑子里。
"你们要小心的事物不在神墟里 —— 在你们走出去之后的世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眼的金光已经完全退了，但在他的视野边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晕 —— 像某种能量还没有完全熄灭。他知道那不是神墟能量的余晖，那是基因被改写后留下的 "痕迹"。
谢清酌的检测结果是百分之九，只过了三个小时。现在可能已经接近百分之十了。
"感官只能筛出人类能承受的东西。"
他想到刑天说的这句话。
那两个家族从三千年前就知道这个道理。他们一个负责修补筛子，一个负责检查筛子。但没有人问过：谁做的筛子？
女娲。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陆寻心头。洛神篇才刚开始，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 每往前走一步，真相的重量就沉一分。刑天是记忆篇，让他们知道了记忆容器和感官过滤器的存在。接下来是洛神 —— 时间篇。
而时间篇的入口，在长江源头。
"陆寻。"
祝遥走到他身边。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 不是从包里翻出来的，是她一路上一直攥在手里的，从石室里带出来的。
"我在那扇门后面捡到的。"
信封。
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用钢笔写了一个字 ——
「祝」
陆寻接过信封。里面不是信纸。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一座雪山脚下，背对着镜头，正在走向一条河。从背影的轮廓、背包的样式和那条旧冲锋裤的磨损程度来看 ——
是祝远山。
和之前陆寻办公桌上出现的那张匿名照片一样 —— 都是偷拍的。但这两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不同。那张照片是正面俯拍，像是在高处隐蔽的位置拍的。这张是侧面近景，只隔了十几米。
拍摄者的位置更近。
而且 —— 照片的背面写着字，是祝远山的笔迹。很草。像是匆忙写的。
「第二站。洛神不需要钥匙。她需要 ——」
最后一个词被划掉了。看不太清。
陆寻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仔细辨认被划掉的部分。笔划很深，被划掉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 但还是能隐约看出痕迹。
是一个字。
「命。」
洛神不需要钥匙。
她需要 —— 命？
祝遥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手机电筒仔细看 —— 她发现照片正面也不是普通的相纸。在灯光下，照片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纹理。
不是纹理。是字 —— 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刻在相纸表面的，肉眼几乎看不见。
祝遥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他在告诉你 —— 这条路不会留你活。"
陆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刻的？"
祝遥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谢无妄，可能是她父亲。也有可能是那个在焚化场中放跑了容器记忆的人。
三个人站在龙门山清晨的雾气里，面前是一条绵延的山路。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导航显示最近的村子还有七公里。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深处 —— 刑天神墟的入口已经完全找不到了。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藤，像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被人动过。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手心掂了掂。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的晨光。
"先回去。整理信息。然后 —— 长江源头。"
祝遥看着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洛神两个字在晨光中隐隐发光。
江亦驰已经把背包拉好了，一边系腰带一边抱怨："七公里的山路，早饭还没吃，手机只剩百分之二十三的电 —— 完美的探险开局。"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大约两百米之后，陆寻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
山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气还在缓缓翻涌。
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 —— 极其微弱的，像从地下几百米传上来的 ——
刑天的声音。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词。
回荡在他脑子的最深处，像一道涟漪一样慢慢散开。
「好运。」
陆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回头。
而在他身后，山谷的雾气之中，有一个人影 —— 远远地站在一棵枯树旁边 —— 正在目送他们远去。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灰色风衣。
身形和他们之前在岔道里看到的那组最新脚印的步幅 —— 完全一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看屏幕，直接按了一个快捷键。电话接通 ——
"他们出来了。"
对面没有说话。
"和当年一样的剧本。一个追了十五年。一个追了两年。他们父女 —— 像极了。"
对面的声音非常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说话。
"然后呢？你要告诉他们真相了吗？"
风衣人没有回答。
他关掉手机，转身走进了雾气里。
晨光越来越亮，山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三个人的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变小。
他们离开了刑天。
而下一站 —— 洛神 —— 正在长江的源头，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