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酌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一分。
江亦驰的手机在黑暗中震动得像一只濒死的苍蝇。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劈头盖脸砸过来一连串话 ——
"陆寻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全变。你们现在在哪里?别动。让我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江亦驰把电话按了免提。
谢清酌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冷静但急切,像一个在手术台上看到病人心跳骤变的医生。
"陆寻离开我之前抽了一管血,记得吧?"
"记得。" 陆寻应道。
"我做了全基因组测序。结果出来之后我又做了三遍 —— 因为我以为机器坏了。"
"你的 DNA 序列在改变。不是突变 —— 没有外来基因片段插入,没有被病毒载体干扰 —— 是你的部分基因被‘覆盖’了。"
"覆盖 —— 不是修改。是原本那一段基因序列的碱基对,被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碱基对替换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原来的字,在上面写了新的。"
陆寻的眉心跳了一下。
"替换的比例是多少?"
"你走之前我测的那次是百分之三。现在我手上有三组时序数据 —— 第一次抽血到现在,七十二小时之内 —— 替换率上升到了百分之九。"
"按照这个速率,再过一个星期 —— 你会变成一个 DNA 和出生记录完全不同的人。"
石室里一片死寂。
三小时前,焚化场的记忆画面里,那个像陆砚山的人对祝远山说了同样的话 ——"你每走一步,基因都被改写一次…… 你离人越来越远。"
陆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被替换的那部分序列 —— 是什么?"
谢清酌沉默了三秒。只有呼吸声。
后来祝遥回想起来,那是整件事中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三秒 —— 因为谢清酌沉默了三秒,才回答他的问题。而谢清酌是什么人?她是那种面对心脏骤停的病人都能一边按压一边冷静骂人的医生。
她不轻易沉默。
"我不知道那段序列属于什么物种。" 谢清酌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度,"我把它录入国家基因库对比系统试了。没有匹配。录入国际标准库,也没有匹配。我私下托了一个在瑞士的生物信息中心工作的朋友,用非公开的远古 DNA 数据库跑了一次 ——"
"匹配到了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不是现代人类。是一段‘未定名的古人类基因序列’。在数据库里的注释只有四个字。"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神墟。」「样本。」"
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什么意思?" 江亦驰问,声音已经带哑了。
"意思是在这个国家的某个非公开数据库中,你的 DNA 序列被归类为‘神墟类样本’。你不是第一批出现这种基因改写的人 —— 很久以前有人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他们的 DNA 被采集入库,标记了同样的注释。"
陆寻背靠着岩壁,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多久以前?"
"入库时间戳是 1967 年。最后一例样本的采集时间。"
"1967 年?谁采集 ——"
"采集人那一栏留的是代号 ——"
"不是名字。"
"代号:‘守墓人’。"
又是沉默。
祝遥咬着嘴唇,脑子转得飞快。1967 年 —— 三年自然灾害之后的恢复期,文化大革命前夜。在那个年代建立一座非公开的基因库,采集所谓 "神墟样本"—— 需要多高的权限和多大的资本?
"清酌,你确定那个数据库不是被篡改过的?" 陆寻问。
"我查了三层溯源。第一层是数据库本身的元数据记录 —— 入库时间、修改时间、访问记录,都是 1967 年原档,没有后期修改痕迹。第二层我让朋友调了纸质档案的扫描件 —— 有原始签收记录、手写编号、实验室检验报告的翻拍照片。第三层 ——"
她停了一下。
"我在那个数据库里,找到了我祖父的信息。"
祝遥猛地抬头。
"你祖父?"
"对。我祖父也叫谢清酌。对,我的名字是继承他的。他生前是中科院遗传所的主任研究员 —— 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的研究方向。" 谢清酌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之前冷静的壳子被撬开了一道缝,"我小时候问他做什么工作,他只说了两个字:统计。"
"统计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负责统计编号。"
祝遥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卡上了。
统计编号。
整个刑天神墟的记忆容器 —— 每一个都有编号。从 00001 开始。最小的编号不是 00001,是 00001 之后还有一批更小的,但被隐藏了 ——
第一批容器。
她突然想起来 —— 祝远山在笔记中有一句话,她一直不理解:
"共工神墟里,编号 001 的容器是空的。"
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编号不是容器编号。
是人。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一个被抽取过记忆的人。而第一批被抽取的人,编号从 00001 开始 —— 至今还在增长。
谢清酌继续说着,声音重新恢复冷静,但那层冷静像薄冰,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祖父去世前三个月,我在医院陪床。有一天晚上他发烧说胡话,一直在翻来覆去说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他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
"他说的什么?"
"他说:‘我们不应该编号的。给他们编号的那一天 —— 我们就不是医生了。我们是看守。’"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江亦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看守什么?"
谢清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换了一个话题 —— 或者说,她不敢继续那个话题了。
"还有一件事。陆寻,你的基因改写速度,和祝遥有关。"
陆寻和祝遥同时愣了一下。
"我对比了你们两人的瞳力激活时间线和基因改写速率曲线 —— 每次你和祝遥有强烈的‘情感共鸣’,你的基因改写速率会明显加快。反之 —— 你们分开超过八小时没有接触,速率会下降约百分之四十。"
"所以那个基因改写 —— 不是被动发生的。"
"它依赖你们两个的互动强度。"
谢清酌顿了顿。
"你们的瞳力系统 —— 不是两个独立的异能。它们是一个系统。你们两个,是这套系统的两个端口。只有端口同时运作的时候,系统才会执行下一步的‘写入’。"
陆寻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向祝遥。
祝遥也在看着他。
黑暗中,两双微光的眼睛 —— 一金一银青 —— 彼此的瞳光在空气中交融。
"所以我们两个 ——" 祝遥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谢清酌从电话那头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 不是物理的碎裂,是某种心理上的壁垒在崩塌的声音。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当晚最后一句话,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在祖父的遗物里翻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份手稿。手稿的第一页只有一段话,我背给你听 ——"
"双瞳系统不是对抗感官过滤器的武器。它是钥匙。是过滤器设计者预留在人类基因里的 ——"
"开锁密码。"
"而你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的东西 ——"
"从一开始,就希望你们来找它。"
电话那头,谢清酌的声音落尽,像是她自己也花了几秒钟消化自己说出的话。
陆寻站在石室中,背靠冰冷的岩壁,右眼的金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得知真相后释然的笑 —— 是那种发现自己一直沿着别人铺好的路走了二十年,而路的尽头站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笑。
"所以 ——"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
"我们不是守秘者。不是揭秘者。我们是钥匙。"
祝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她以为属于 "揭秘者血脉" 的手 —— 那双她以为是她自己选择去握住真相的手 —— 其实从一开始,就被安装了打开某扇门的程序。
"那我们要继续吗?" 她问。
陆寻没有回答。
但岔道深处,那扇已经打开的门,裂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中渗出来 —— 不是自然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像晨曦一样的微光。
像在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