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凯洛去河边收渔网。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昨天因为那三个天上来的人耽搁了,今天得赶早。
他蹲在河边,把网一点一点从水里拉出来。网里有几条小鱼,还有几只河虾,在网兜里蹦跶。他把鱼虾倒进竹篓里,又把网重新撒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你这样撒网,收成不会太好。”
凯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陈道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看着河面。
“你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陈道衣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甩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最后沉进了河心。
凯洛看得有些发愣。他见过村里的小孩打水漂,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弹三下的。
“你撒网的力道太散了,”陈道衣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收网的时候鱼容易跑,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一个手法。”
凯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道衣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网,他握网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凯洛那种五指张开攥住网口的方式,而是用三根手指捏着,像是握什么东西的柄。
“甩出去的时候不要用手腕的劲,用腰。”他说着,侧身做了一个示范。渔网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轻轻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凯洛瞪大了眼睛,“你……你会捕鱼?”
“以前学过一点。”陈道衣把网还给他,“但不太一样,原理差不多。”
凯洛接过网,试着学他的姿势甩了一次,网没有完全展开,歪歪扭扭地落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再来。”
凯洛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你的身体太僵了,”陈道衣绕到他身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放松,你不是在和渔网较劲,你是在顺着它的力道走。”
凯洛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甩出去,这次网展开了一半,比前两次好了一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陈道衣刚才那一下。
“慢慢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凯洛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他又甩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虽然还是达不到陈道衣的水平,但已经比原来强了不少。
“谢谢。”
“没事,昨天你也帮了我们。”
不待凯洛再说,小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凯洛!你死在河边了?饭还吃不吃了!”
凯洛慌忙站起来,朝陈道衣摆了摆手,拎着竹篓跑了。
下午的时候,韩麦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脸兴奋。
“这个村子后面有片林子!我看到了好多野果子,还有蘑菇!今晚可以加餐了!”
孟欣正在棚子里整理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闻言抬起头来:“你认识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吗?”
“呃……”韩麦挠了挠头,“红色的应该不能吃?”
“那可不一定。”孟欣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陈道衣没有跟去,他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凯洛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
“这是什么?”凯洛好奇地问。
“没什么,”陈道衣用脚把符号抹掉了,“随便画画。”
凯洛也不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早上说的那个手法,我后来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你才练了一个早上,急什么?”
“我就是想快点学会。”
“为什么?”
凯洛想了想,说:“学会了就能多捕一些鱼,多捕一些鱼就能拿去镇上卖,卖了就能攒钱。”
“攒钱做什么?”
凯洛低下头小声的说:“我想给小鱼打一副银镯子,镇上王铁匠铺子里有卖的,我上次去看到了,很漂亮。上面刻着花纹,是……是鱼纹。”
“她知道吗?”
凯洛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不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韩麦和孟欣的声音,大概是在争论某种蘑菇能不能吃。
“你知道银镯子有什么说法吗?”陈道衣忽然问。
凯洛摇了摇头。
“在我们那里,”陈道衣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我听人说,送银镯子,意思是‘想把你留下来’。”
“留下来……”凯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晚上,小鱼又送了一碗咸菜和一碟子米饭到棚子里,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犹豫,直接走进去,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小鱼,”孟欣叫住她,“你等一下。”
小鱼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孟欣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袋子,打开,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薄片,递给小鱼。
“这个给你。”
小鱼皱着眉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一个小的照明器,你晚上要是起来做事,按一下这里就会亮。比油灯好用,也不会熏眼睛。”
小鱼捏着那个薄片,表情复杂。她想说“我不要”,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那个按钮。薄片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把整个棚子都照亮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照明器,”孟欣重复了一遍,“不贵的,你拿着用。”
小鱼把薄片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她看不懂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和陈道衣白天在地上画的那种很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这东西……我们这儿没有。”
孟欣和陈道衣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是旅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有多远?”
“远到……你可能想象不到。”
小鱼抿着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很快就会走?”
“嗯,”孟欣点头,“等我们的飞行器冷却完毕,我们就走。大概……三四天吧。”
小鱼“哦”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的说:“那个照明器,我明天还给你。”
孟欣刚想说不用还,但小鱼已经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辫子在背后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甩来甩去。
孟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姑娘,心里有事。”
陈道衣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想起傍晚的时候凯洛说“我想给小鱼打一副银镯子”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发现的、但又藏不住的欢喜……
他忽然开口:“他们俩,需要有人推一把。”
孟欣转过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的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孟欣来找小鱼。
她站在小鱼家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框,小鱼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奇怪道:“有什么事?”
“我来还碗,”孟欣举起手里的碗,里面装着几个红红的野果子,“顺便带了些果子,韩麦在林子那边摘的,挺甜的,你们尝尝。”
小鱼接过碗,看了一眼那些果子,果子洗得很干净,上面还带着水珠,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进来坐吧。”小鱼说着,侧身让开。
孟欣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有一个瓦罐,里面插着几根野花,大概是河边采的,紫色的,小小的,开得很安静。
“这花是你插的?”
小鱼“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很好看,你很有心思。”
小鱼没有说话,去灶台边倒了碗水端过来,水是凉的,碗是粗陶的,但擦得很干净,边沿连个水渍都没有。
孟欣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她放下碗,看着小鱼。
小鱼坐在她对面,手指捏着桌沿,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你们……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的。”
“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孟欣想了想,说:“和你看到的不太一样,很高,很空,有时候很美,有时候很吓人。”
“那你们说你们是旅人,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咯?”
“去过一些。”
“最远是哪里?”
孟欣想着,即便是告诉小鱼了,她也不知道那些地方,于是便道:“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可能不会相信。”
小鱼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小声的说:“凯洛说你们过几天就走。”
“嗯。”
“他好像很相信你们,尤其是那个男人……陈道衣。今天一早又去找他了,在河边学什么撒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孟欣看着小鱼的侧脸,疑惑道:“你不喜欢他跟我们学东西?”
“不是,”小鱼很快地否认,随即小声继续道,“我是怕……他学了那么多,以后就不想留在这个村子了。”
小鱼抬起头看向孟欣,把一直以来埋藏在心里的话像吐金豆子一样吐了出来:“你说……你们走了之后,他会不会也想走?”
孟欣摇摇头,“小鱼,你有没有想过,他学那些东西,也许不是为了离开。”
“那是为了什么?”
孟欣想起凯洛看小鱼的眼神,随即说道:“有些人学东西,是为了走得更远,但有些人学东西,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带更多的东西回来。”
小鱼愣住了,“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孟欣笑了笑,“但我看得出来。”
小鱼低下头,手指不再划桌沿了,而是绞着衣襟的边角,那个动作和凯洛紧张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开口:“他其实很笨的,学什么都慢,学游泳学了一个夏天都学不会,最后还是我把他推进河里,呛了好几口水才学会的。”
她说着说着嘴角开始翘了起来,“他学编竹篓也是,手被扎了好多次,满手都是刺,我帮他挑了一晚上才挑干净。”
“但是他学会了之后,编的第一个竹篓就送给了我。”
孟欣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个竹篓丑死了,歪歪扭扭的,放东西都站不稳。但他说……”
她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他说什么?”
小鱼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这是第一个,所以给你。’”
说完这句话,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河,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孟欣伸出手,轻轻覆在小鱼的手背上,小鱼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他不会走的,至少不会一个人走。”
小鱼转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
孟欣微笑着看着她,“因为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走到哪里都走不远,他的心会被拽回来的。”
小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再缩回去。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孟欣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她把孟欣的手轻轻推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我给你倒碗热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凉的伤胃。”
孟欣点点头,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