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里的手机屏幕，是三块独立的冷光。
三个人同时看着自己的手机 —— 屏幕上显示着同一句话，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发布时间完全相同。
「你们很厉害。比我想的快。」
「—— 谢无妄」
发送时间：十秒前。
号码不可追踪。来源不可查。没有运营商信息。没有发件人 ID。这条消息像是直接从空气中生成，塞进了他们的手机。
江亦驰最先反应过来 —— 他立刻拨了回去。电话接通了。嘟声。一声。两声。
然后 ——
对面有人接了起来。没有说话。但呼吸声极清晰，清晰到像是那个人正拿着手机贴着嘴唇。
"喂？" 江亦驰的声音压得很紧。
对面没有回应。只有呼吸。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坐着。
江亦驰又问了一遍："谢无妄？"
三秒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
"你是江亦驰。你父亲的研究笔记还在你包里。"
江亦驰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确实把父亲的文件复印件带在背包里 —— 但这件事，除了他们三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
"因为在你父亲最后一次走进三星堆废墟之前，他来找过我。"
啪。
对面挂断了电话。
江亦驰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陆寻一把拿过江亦驰的手机，翻到来电记录 —— 刚刚的通话记录里，没有号码。显示的是一串乱码："######"。
不是没有信号。是号码不存在。
祝遥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左眼又开始发烫了 —— 不是因为瞳力使用过度，是某种应激反应。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危险，但你必须继续。
她转头看向那面石壁。陆寻刚才激活过一次金色纹路之后，石壁表面看起来恢复了原样 —— 但她知道，那扇门还在那里。
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开口："我们继续。"
"等等。" 陆寻拦住了她，"我们不能就这么进去。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至少让谢清酌先查一下 ——"
"陆寻。" 祝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父亲在门后面刻了字。‘等我回来’。他出来了吗？"
陆寻沉默了。
石壁上的确只有那四个字 ——"等我回来"—— 但没有后续的留言，没有 "我出来了，别担心"，没有任何报平安的痕迹。
祝遥的父亲祝远山，刻了这扇门上的字。他走了进去。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 —— 他走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出来。" 祝遥咬着嘴唇，"但我知道，谢无妄知道。"
陆寻眉头一皱。
"刚才谢无妄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江亦驰猛吸一口气 ——"他说 ——‘在你父亲最后一次走进三星堆废墟之前，他来找过我。’"
祝遥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谢无妄见过我爸。在他们开始探索神墟之前，我爸就找过他。所以我爸走的路 —— 可能是谢无妄指引的。"
她顿了顿。
"如果谢无妄活到了今天，还能给我们发消息 —— 那说明他走过的那条路，是能走通的。"
陆寻没有再拦她。
他走到石壁前，双手撑在粗糙的表面上，右眼金光全力运转。他在找那个激活机关的方法 —— 刚才指尖的接触触发了纹路，但纹路只是显示了信息，没有开门。
一定有开门的办法。
祝遥也走上前，左手按在石壁上，左眼银青色光芒升腾。视野中，那扇被屏蔽的金属门的轮廓再次浮现 —— 她能看到门框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文字的序列。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地适应了那种视觉。然后她发现了 ——
纹路不是装饰。是一个一个的字。
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以…… 双瞳…… 为钥。"
陆寻读出了同样的文字。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撞。
"这扇门 —— 需要两双眼睛同时看，才能开。"
陆寻和祝遥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伸手按在石壁的两侧 —— 他的右手，她的左手，隔着两掌的距离。
两股瞳力同时注入石壁。
金色的光和银青色的光像是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汇入石壁表面，沿着纹路扩散、相遇、交融。
石壁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 —— 是从内部发出的高频率颤动。表面覆盖的屏蔽层像冰面一样开始融化、消解、剥落。灰白的岩石外壳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的真容。
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神经网络般的纹路。纹路里有光在流动 —— 不是机械电子的冷光，是某种生物性的、温热的、像血液一样的微光。
真正的门。银灰色的。三米高。两米宽。纹路复杂到像整个人类大脑的神经元连接图。
然后 —— 门开了。
没有声响。没有气流。没有机关的机械摩擦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岔道。是一个宽广的石室，或者说 —— 是一个地下焚化场。
直径至少二十米，穹顶高到电筒光照不到顶。石室的中央堆满了残骸 —— 破碎的记忆容器，成千上万的碎片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碎片还有透明的残余液体积在凹陷处，有些已经完全干涸，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石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 像是烧过的东西被水泡了很久，然后又被放干了。
"这是……" 江亦驰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产生了回音，"被销毁的记忆。"
三个人踏进石室。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玻璃般的碎裂声 —— 无数细小碎片在鞋底粉碎。
陆寻走在前面，鎏金观世眼扫过整个空间。他能看到每一块碎片上残留的情绪残影 —— 大多数已经黯淡到几乎不可见了，年代太久了。但 ——
有一处的残影还很亮。
他走过去。
焚化场中央靠左的位置，一堆碎片的上面，有一个容器没有被完全砸碎。只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像一个被从中间剖开的巨大水晶球，里面残留着大约一指深的透明液体。
容器断面上的切口很整齐 —— 是被某种利刃一次切开的。不是被砸碎的。
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容器。
陆寻蹲下来，伸出手指触碰容器内壁。他的指尖刚碰到液体的瞬间 —— 他被拉入了记忆画面。
不像是他在刑天神墟里那种 "感受情绪" 的状态。这是一段完整的记忆，像是被人刻意保存下来，等着有人来读取。
画面出现。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现代户外冲锋衣，背着登山包，面容憔悴但眼神坚毅。
祝远山。
他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金属墙 —— 和他们刚才推开的那扇门的材质一模一样。他面前站着两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祝远山，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祝远山没有退缩："我已经走了三年了。刑天。洛神。共工。每一座我都进了。你们挡不住我。"
"不是我们在挡你。" 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和姿态 —— 和陆砚山一模一样。
"是这座神墟本身在挡你。你每走一步，它都在读取你。每读取一次，你的基因就被改写一次。它在你身上刻印的次数越多 —— 你离‘人’就越远。"
祝远山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那又怎样？我女儿 ——"
"你女儿。" 那个像陆砚山的人打断了他，"你女儿祝遥，地之瞳的血脉已经开始觉醒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拿到地之瞳的吗？"
画面到这里突然开始剧烈抖动。
祝远山猛地回头 ——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 他直直地看向镜头的方向。
"你 ——"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变得模糊，"你在记录？"
画面定格。剩下的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陆寻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后退了两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转头看向祝遥。
祝遥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她看到了 —— 陆寻被拉入记忆画面的时候，她的地之瞳同步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这是双瞳之间第一次发生 "信息同步"——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触觉，一个看到了什么，另一个也看到了。
"那个人 ——" 祝遥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像陆砚山的人…… 他是谁？"
陆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但他知道 ——
谢无妄就在附近。
他刚才说 "你们很厉害。比我想的快"—— 他一直在看着他们。
他带着他们在岔道上走的那段路，那些新鲜的脚印 —— 不是别人。就是谢无妄本人。
他走在他们前面。
给他们开路。
然后消失。
祝遥忽然蹲下身，从碎片的缝隙中捡起一件东西。
一枚名片大小的金属片。表面有淡淡的纹路，一面刻着一个符号 —— 一个圆，被一条斜线分成两半。
"这是秩序会的标记。" 陆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祝遥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砚山的书桌上，有一个镇纸。形状和这个一模一样。我问过他是什么，他没回答。"
祝遥的目光沉下来。
石室中央焚化场的废墟里，那个只碎了一半的容器还在微微发光。残液表面倒映着穹顶深处 —— 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江亦驰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 —— 这个容器碎得不对劲？"
他走到那半个容器前，弯腰仔细查看切面的边缘。
"它不是被砸碎的。也不是被切开的。" 他的手指摸过切口边缘，"这个边缘…… 是从内部爆裂的。"
"容器里面的记忆 —— 是自己跑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