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比他们想象的长得多。
三个人顺着狭窄的岩石通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弯弯绕绕,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分岔口。但地面上的脚印从来没有犹豫过 —— 那个走在他们前面的人,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岔路口该选哪条路。
陆寻走在最前面,右眼的金光一直没有熄灭。他在黑暗中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 岔道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里有透明液体渗出,像是神墟的血液在缓慢流动。
祝遥跟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左眼微微发烫。她在捕捉周围的声音 —— 不是物理世界的声响,是那种只有地之瞳才能听到的 "残留"。每一个曾经在这条岔道上走过的人,都会留下微弱的情绪震动,像石子入水后的涟漪。
她听到了很多。
最多的情绪是 "恐惧"。十年前走过这条路的人 —— 她父亲 —— 心跳急促,呼吸紊乱,脚步犹豫。他在每一个岔道口都停了很久。
但最新的脚印不一样。那个几天前、也许就是昨天走过这条路的人,情绪稳定得可怕。心跳平稳,步伐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江亦驰走在最后,手机已经没信号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我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温度在下降?"
他一开口,陆寻和祝遥也注意到了。岔道里的温度确实在下降。不是缓慢的递减,是在某一段路之后突然变冷了,像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陆寻停下脚步。他伸手摸向面前的一处空气 —— 手指碰到了一层微凉的薄膜。
不是空气。
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接近无形的能量膜,从岩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封住了整条通道。
他的手指刚触到薄膜,薄膜表面就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后他看见了。
薄膜的另一面,岔道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石头。墙壁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凝固的玻璃,又像是高度压缩的晶体。墙的内部隐约有光线在流动,像血管一样延伸,在看不见的源头处汇聚。
"这不是神墟原本的结构。" 陆寻压低声音,"这是被人改造过的。"
祝遥的指尖贴上薄膜。左眼的银青色光芒在她触碰薄膜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 像是这里的能量与她的瞳力产生了共鸣。
她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薄膜后面的结构…… 和我父亲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有一个草图,他画了一段‘非天然通道’,四壁有发光的纹路。我当初以为是他的想象,或者是某种岩层反射的光线 ——"
"但现在看来,他画的就是这里。"
江亦驰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祝叔十年前来过这里,走到这里 —— 然后他没继续往前?"
祝遥摇头:"他进去了。薄膜上有他的气息,很淡,但是还在。"
她回头看向陆寻。
"他进去了。而且他从里面出来了。这说明 —— 这条路是能走通的。"
陆寻没有犹豫。他第一个迈步穿过了薄膜。
穿过薄膜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微弱的电流扫过一遍 —— 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细胞都在瞬间被某种东西扫描了一遍。不疼,但那种被 "看穿" 的感觉让人极不舒服。
祝遥紧随其后。她穿过薄膜后,左眼的银青色光芒骤然亮了一个等级 —— 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发了。她能听到的东西突然多了一层 —— 墙壁内部的晶体结构在发出极低频率的震动,像一座沉睡的机器的呼吸声。
江亦驰最后穿过来。他刚站稳就开始搓胳膊:"妈的,像被 X 光照了一遍。"
陆寻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 —— 脚印还在延伸。穿过薄膜之后,脚印变得更清晰了,甚至连穿着鞋的人走路时脚步的轻重都能分辨出来。
"这个人的速度变慢了。" 陆寻蹲下来,仔细观察其中一组脚印,"到这里之前他在小跑。穿过薄膜之后 —— 他停下来了。"
他指向一个位置,那里的脚印比其他地方都深 —— 一个停顿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
祝遥走过来,站在那个位置。她闭上眼,左耳微微一动 —— 地之瞳全力运转。
她 "看到" 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的背影。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他站在她们现在站的位置,抬头看着前方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 不是石门,是一扇金属门,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电路板的图案,又像某种上古咒文的变异体。他看了那扇门大概十秒,然后推开了它。
"他推开了一扇门。" 祝遥睁开眼睛,目光落向前方通道的尽头,"一扇金属门。有纹路。"
陆寻和江亦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 通道尽头,确实是一扇门。
但不是祝遥描述的金属门。
是一面完整的石壁。没有缝隙,没有把手,没有任何开口的痕迹。
"祝遥 ——" 陆寻皱眉,"你说金属门?"
"对,银灰色的,表面有 ——"
"但我们看到的是一面石壁。"
祝遥愣住了。她快步走到通道尽头,伸手摸上去 —— 冰冷的、粗糙的、完整的岩石表面。
不是金属。也不可能是一扇门。
但她的地之瞳看到的,清清楚楚是一扇金属门。
"我看到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是一扇门。但我的手告诉我 —— 这是一面墙。"
陆寻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亮起,鎏金观世眼全力运转 —— 视野中,那面石壁确实是一面完整的石壁。没有任何隐藏机关的迹象。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亦驰,用你的设备拍一张热成像。"
江亦驰没多问,掏出随身携带的热成像仪对准石壁。屏幕上 ——
"操。"
热成像显示,石壁的中间有一块矩形的部分,温度和其他区域差了整整五度。低温区。说明石壁不是实心的 —— 中间是空的,有一层极厚的隔热材料覆盖在外面。
祝遥看到了东西。
是因为她的地之瞳看到了 "屏蔽层" 下面的真实结构。
陆寻的鎏金观世眼看到了 "屏蔽层" 本身,所以看到的是一面完整的墙。
"屏蔽层。" 陆寻沉声道,"有人在这扇门上覆盖了一层感官屏蔽层。普通视觉看到的是一面石壁。热成像才能看到温度差异。"
江亦驰收起热成像仪,转头问道:"所以谢无妄 —— 真的存在。而且他来过这里。还推开了这扇门。"
陆寻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在门缝的底部仔细查看 —— 有极细微的痕迹。不是鞋印。是某种痕迹 —— 有人用细的硬物在门缝边缘划过,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抬头。
"谢无妄来过这里。他不是最近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留下了痕迹 —— 但那些痕迹,被盖住了。盖住那些痕迹的灰尘,和新脚印上的灰尘厚度一致。也就是说,谢无妄走了之后,又有人来过 —— 可能就在最近几天。那个人,盖住了谢无妄的痕迹。"
祝遥接上了他的话:"所以在这条路上,有至少三个时间点的人走过。第一层 —— 可能是谢无妄,很多年前。第二层 —— 我父亲,十年前。第三层 —— 最近几天的那个人。"
陆寻缓缓站起身,目光盯着那扇被屏蔽层伪装成石壁的金属门。
"但谢无妄在石壁上刻的字说‘我还在走’。如果他还在走 —— 他为什么要在第一批守秘者的遗言旁边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是在告诉我们 —— 他在讲故事。他不是守秘者。他不是揭秘者。他是第三个人。一个走完了所有路的人。"
陆寻伸手摸向石壁。
他的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右眼骤然炽亮。光线透过他的瞳孔投射在石壁上 —— 石壁表面开始出现变化。
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手接触点开始扩散,像水波一样荡开,像被激活的电路板,一点一点显露出隐藏在岩石表面之下的纹路 —— 巨大的、繁复的、如同一副精密电路图的纹路,占据了整面石壁。
纹路的中心,是一行文字。
「第二扇门:时间。」
——「洛神。」
而在那行文字的下面,有一个签名。老旧的,颜色比周围的纹路更暗,像是刻了很多年了。
「谢无妄。」
而在谢无妄签名的旁边,还有四个字。字迹不同 —— 是另外一个人的。
「等我回来。」
—— 祝远山。
祝遥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直直地钉在原地。
她的左眼在那一瞬间自行启动了 —— 不是大脑控制的那种启动,是自发的 —— 像是被某种东西唤醒了。银青色的光芒从她的瞳孔深处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充满整只眼睛。
她 "听" 到了。
父亲的声音。隔着十年,隔着这扇被封印的门,从门缝里渗出来 ——
"遥遥,爸爸走完了刑天。比想象中难。但后半段的路,好像是为我准备好的。"
"下一扇门在长江源头。可能是一条很长的路。"
"如果有一天你也走到这里 ——"
"别回头。"
祝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追了两年的声音 ——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残响 —— 是真的。她父亲在下这扇门的时候,在门上刻了四个字。就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信息。
陆寻的手从石壁上移开,纹路缓缓消失,石壁恢复了斑驳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祝遥。
"下一站 —— 长江源头。洛神。"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消息。
三个人低头看向各自的屏幕 ——
「你们很厉害。比我想的快。」
「—— 谢无妄」
发送时间:十秒前。
号码:未知。来源:不可追踪。
江亦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怎么知道我们走到这一步了?"
黑暗的岔道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