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窑了,”老陈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脚,“顺着这条道往前走,大概两三里,就能出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洞时宽时窄,有时要弯腰,有时要侧身。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滴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走着走着,顺子忽然拉住老陈:“陈伯,你听。”
老陈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挖煤。
“有人?”顺子小声问。
老陈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去。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矿灯光照过去——
顺子差点叫出来。
那里有三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挖煤。他们动作机械,一镐一镐砸在煤壁上,发出规律的“叮当”声。可奇怪的是,他们脚下没有煤渣堆积,镐头砸在墙上,也没有煤块掉下来。
就像在挖空气。
老陈捂住顺子的嘴,两人慢慢后退。可顺子踩到一块碎石,发出“咔嚓”一声。
那三个人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矿灯光照亮他们的脸。顺子看见了——高个,矮胖,驼背。和他娘描述的一模一样。而中间那个高个,虽然满脸煤灰,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他爹年轻时的样子。
“爹……”顺子嘴唇颤抖。
那三个“人”看着他们,没有表情,眼神空洞。然后,他们同时抬起手,指向洞穴深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他们……在指什么?”顺子颤声问。
老陈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洞穴的深处,一片漆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顺子紧紧跟上。
走到尽头,是一面煤壁,没什么特别。老陈用矿灯仔细照,忽然,他看见煤壁上刻着字,很浅,几乎被煤灰覆盖。他用手抹开,字迹露出来:
“胡有财杀我灭口,王建国、芳妹、赵老四皆他所害。我若死于此,后来人见字,请为我等申冤。——陈大柱,一九八三年腊月廿九”
陈大柱,是顺子爹的名字。
顺子跪下来,摸着那些字,泪如雨下。二十年前,爹就是在这里,用最后力气刻下这些字。他没能活着出去,但他留下了证据。
“爹……”顺子对着那三个“人”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为你申冤。”
那三个“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融化在黑暗里,渐渐消失了。
“他们……走了?”顺子哽咽道。
“嗯,”老陈扶起他,“他们等你来,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现在,他们可以安心走了。”
两人对着煤壁默立片刻,转身离开。这次,身后再没有挖煤声,只有一片死寂。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亮光——是月光。他们爬出洞口,外面是后山的乱石坡。寒风扑面,却让两人精神一振。
“出来了!”顺子激动得想哭。
老陈却拉着他躲到石头后面:“别出声,看下面。”
山下,矿场方向,隐约有手电光晃动,像是在搜索什么。胡老大果然没放弃。
“咱们绕路,从西边下山,直接去派出所。”老陈低声道。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小心翼翼往山下摸。快到山脚时,忽然听见汽车引擎声。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矿场门口,下来几个人,穿着制服。
“是警察!”顺子惊喜。
老陈却皱起眉:“等等,你看那是谁。”
顺子仔细看,车里又下来一个人,挺着啤酒肚,走路一摇一晃——正是胡老大。他和那几个警察握手,递烟,说说笑笑,像是很熟。
“他们是一伙的?”顺子心凉了半截。
“不一定,但胡老大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肯定有。”老陈想了想,“咱们不能直接露面,得找个信得过的人。”
“谁信得过?”
老陈沉默片刻:“你娘。”
“我娘?”
“对,你娘认识县里报社的一个记者,当年你爹出事,她找过人家,但被胡老大压下来了。咱们去找她,让她联系记者,把事情捅出去。只要上了报纸,就不怕他们一手遮天。”
两人绕道回到镇上,已经是凌晨三点。除夕的喧嚣早已散去,镇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顺子家亮着灯。顺子娘没睡,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满身煤灰的儿子和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圈。
“娘……”
“别说了,”顺子娘擦擦眼泪,“我都知道了。刚才胡老大派人来家里搜过,说你们偷了矿上的东西,要抓你们。我把他骂走了。”
“娘,胡老大是杀人犯。”顺子跪下来,把井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掏出那些信、照片、账本,还有他爹刻在煤壁上的字。
顺子娘听着,手抖得厉害。听到最后,她深吸口气,站起来:“我这就去打电话。你们在这儿等着,哪也别去。”
她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脸色凝重:“记者明天一早到。但胡老大肯定在镇上布了眼线,你们不能留在这儿。去后山的山神庙,那儿荒废多年,没人去。等天亮了,记者到了,我去接你们。”
“可娘,你一个人……”
“我没事,”顺子娘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瓶水,“快走,趁天还没亮。”
老陈和顺子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们接过布包,从后门溜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山神庙在后山半腰,破败不堪,门窗都没了,只剩个空壳子。两人躲进去,又冷又饿,分着吃了馒头,靠着墙休息。
“陈伯,你说,记者能信咱们吗?”顺子问。
“证据确凿,不由得他不信。”老陈说着,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吐出一口黑血。
“陈伯!”顺子慌了。
“没事,”老陈摆摆手,脸色苍白,“老毛病了,在下面吸了太多煤尘,肺不行了。”
“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看病,去省城大医院。”
老陈笑笑,没说话。他望着庙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喃喃道:“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可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真的是希望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顺子警惕地探头去看,是他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相机。
“娘!”
“别出声,快出来,车在山下。”顺子娘压低声音。
四人匆匆下山,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年轻记者自我介绍姓林,是市晚报的。路上,老陈和顺子把证据一一给他看,讲了事情经过。林记者听得脸色铁青,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这事太大了,”林记者说,“胡有财在镇上盘踞这么多年,关系网肯定很深。咱们直接去市里,找我的主编,连夜发稿,明天就见报。只要报纸出来,谁也压不住。”
车开到市里,已经是上午十点。林记者带着他们直奔报社,找到主编。主编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看了证据,听了讲述,拍案而起:“无法无天!这事必须曝光!”
他立刻安排排版,稿子加急送印。下午三点,晚报上市,头版头条:《煤窝镇惊骇旧案:黑心矿主为瞒事故,连环杀人沉尸井下》。
报纸一出,全市哗然。公安局立刻成立专案组,奔赴煤窝镇。胡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铐走了。警察下井,找到了那个密室,挖出了女尸,还有顺子爹的遗骨。证据确凿,胡老大对罪行供认不讳。
原来,二十五年前,矿上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五个人。胡老大当时是班长,为了推卸责任,谎报人数,只报了两个。王建国是技术员,发现了真相,要举报。胡老大就把他骗到井下杀了,尸体扔进废巷。王建国的相好,那个叫芳的女人,当时怀了孕,来矿上找他,胡老大怕事情败露,把她也囚禁在井下,后来生了孩子,一起杀了。顺子爹是安全员,在检查时发现了蛛丝马迹,胡老大又设计制造塌方,把他们三人活埋。赵老四是知情人,一直装疯卖傻,最近不知怎么想揭发,也被灭口。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案子破了,凶手伏法。煤窝镇的矿彻底关了,政府给遇难者家属发了抚恤金,镇上的人渐渐搬走,去别处谋生。只有那座山,那些废窑,还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一个月后,顺子带着娘,搬去了城里。老陈没走,他留在了镇上。他说,他得守着那些回不来的人,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点纸,说说话。
清明那天,顺子回来上坟。他给爹立了碑,烧了纸,又去后山看老陈。老陈坐在山神庙前,抽着烟,望着远处的矿坑发呆。
“陈伯,跟我去城里吧,我给你养老。”顺子说。
老陈摇摇头,笑了:“我哪儿也不去。这儿挺好,清静。”
顺子知道劝不动,留下些钱和吃的,走了。下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坐在那儿,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很孤独。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老陈坐在屋里,听着雨打屋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听雨。那时爹还在,娘也在,一家三口,虽然穷,但暖和。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又咳出血。他不在意,擦了擦,继续抽烟。抽到第三根时,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
老陈愣了下,这么晚了,谁会来?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矿工服,满身煤灰,脸上带着笑。
是顺子爹,陈大柱。
老陈手里的烟掉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大柱笑着,朝他招手,像是叫他出去。老陈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出来,照得山路发白。陈大柱在前面走,老陈在后面跟,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山,走向那个废弃的矿坑。
坑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嘴。陈大柱走进去,消失了。老陈站在坑口,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黑暗中,他看见前面有光,昏黄昏黄的,像是煤油灯。灯光下,摆着一张桌子,几个人围坐着,正在吃饭。有陈大柱,有李老三,有陈老西,还有王建国,芳,和他们的孩子。赵老四也在,他额头上的洞没了,笑呵呵地喝着酒。
他们看见老陈,都笑起来,朝他招手。
老陈也笑了,走过去,坐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他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真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下了工,围在一起吃饭,说笑,骂娘,憧憬着未来。那时真好啊,虽然苦,但心里暖和。
现在,又暖和了。
坑外,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像是谁的哭声,又像是谁的笑声。山风吹过,矿坑口的野草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天,快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