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也纳闷。他下坑三十多年，从没听说过废巷里有这么个地方。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很结实，斧头砍了几下，只留下白印。
“让开。”顺子从包里掏出根铁钎，插进锁眼，鼓捣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爹以前是锁匠，他跟着学过两手。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矿灯光照进去，两人都呆住了。
里面不是巷道，而是一个房间。有床，有桌子，有柜子，虽然都破败不堪，但能看出曾经有人住过。墙上贴着发黄的年画，桌上摆着搪瓷缸，甚至还有一面裂了的镜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干尸。
是个女人，穿着碎花褂子，头发很长，已经枯黄。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脸……没有五官，整个面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平了，一片模糊。
顺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陈也倒吸口冷气，但他注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字：永结同心。
“这是……”老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没抓住。
顺子却已经叫起来：“头发！陈伯，你看她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很长，虽然枯黄，但能看出原本是黑色的。而其中一缕，被割断了，散落在枕边。
老陈想起二十年前，顺子爹手里攥着的那把女人长发。长度，颜色，都对得上。
“她是谁？怎么会在这儿？”顺子声音发抖。
老陈没回答。他走到桌子前，上面有个木盒子，没上锁。他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已经发黄脆裂。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
“建国，见字如面。我在井下很好，勿念。只是近日胎动频繁，怕是快生了。你说让孩子叫什么名字好？若是男孩，便叫家栋，若是女孩，就叫秀英。你说可好？盼早日团聚。”
信尾没有日期，但看墨迹，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
“建国……”老陈喃喃道，“王建国……是当年矿上的技术员，有文化，人长得也精神。后来……后来据说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跟谁跑了？”
“不知道，只说是个女人。”老陈忽然瞪大眼睛，“等等，王建国失踪，是二十五年前。顺子爹他们死，是二十年前。这中间差了五年。”
顺子也反应过来：“这女人……是王建国的相好？她怎么会在井下？还怀着孩子？”
老陈继续翻信，下面一封字迹不同，更潦草：
“芳，我对不起你。矿上出了事，死了人，胡老大说要瞒，否则大家都得完。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你且在下面安心待着，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送你出去。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胡老大，就是现在的工头老胡。当年他还是个小班长。
顺子手抖得厉害：“陈伯，你是说……当年矿上出过事故，死了人，胡老大瞒报了？王建国是知情人，他把相好藏在井下，后来……后来被灭口了？”
“不止，”老陈脸色铁青，“你看这屋子，生活痕迹明显，这女人在这儿住了不短时间。她怀了孩子，却在井下……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年那场事故，可能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胡老大为了封口，把知情人都杀了。王建国，这女人，还有……还有你爹他们，可能都是知情人。”
“可我爹只是个矿工，他怎么会知道？”
“你爹当年是安全员，”老陈缓缓道，“每次下坑，他都要记录瓦斯浓度、巷道状况。如果真出了事，他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顺子如坠冰窟。他想起小时候，爹总说“人在做，天在看”，说“干咱们这行，得对得起良心”。原来，爹的良心，让他送了命。
“那赵老四呢？”顺子问，“他为什么死？”
“赵老四……”老陈沉吟，“他当年跟王建国关系好，经常一起喝酒。王建国失踪后，他疯疯癫癫的，整天说胡话。现在想来，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知道这女人的存在。胡老大怕他说漏嘴，就把他杀了，伪造事故。”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二十年前的旧案，如今的命案，都指向同一个人——胡老大。
“可证据呢？”顺子问，“光凭这些信，还有这具尸体，能证明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老陈没说话，他在房间里继续搜索。在床底下，他找到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这次锁更结实，顺子鼓捣了半天才打开。
箱子里是账本，厚厚一摞。老陈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煤炭产量、支出、收入。但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残边。在箱子最底层，压着几张照片。
老陈拿起照片，只看一眼，就浑身冰凉。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几个男人，站在矿洞口，勾肩搭背，笑得灿烂。老陈认得，那是二十年前的胡老大，还有王建国，以及另外几个如今已经不在了的人。而在他们身后，矿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衣着，和床上这具女尸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一年春，与建国、芳妹合影于一号井。愿友谊长存。
“芳妹……”老陈喃喃道，“这女人叫芳。”
顺子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照片角落：“陈伯，你看这儿。”
角落里，有个人只拍了半边身子，但能看出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锤子。而他的脸，虽然模糊，但顺子认得——是赵老四。年轻的赵老四，眼神闪烁，不敢看镜头。
“赵老四也在，”老陈声音发沉，“他果然知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矿车撞到了什么。两人一惊，老陈迅速收起照片和账本：“有人来了，快走！”
他们冲出房间，刚跑到铁门处，就看见巷道那头亮起灯光，不止一盏，是好几盏矿灯的光，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被发现了！”顺子急了。
老陈环顾四周，这废巷只有一个出口，已经被堵死了。他咬咬牙，拉着顺子退回房间：“把门反锁！”
两人刚锁上门，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那两个兔崽子果然在这儿！给我砸门！”
是胡老大的声音。
铁门被砸得“咣咣”响，灰尘簌簌往下掉。老陈和顺子用身体顶住门，但撑不了多久。
“陈伯，怎么办？”顺子脸都白了。
老陈没说话，他在房间里快速搜索。忽然，他目光停在床底下——那里有个洞口，刚才被箱子挡着，没注意。他爬过去看，洞口不大，但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深不见底。
“这里有路！”老陈低呼。
两人毫不犹豫，先后钻进去。洞里很窄，只能爬行。他们刚进去，就听见外面“轰”一声，铁门被砸开了。
“人呢？”胡老大的吼声传来。
“老大，这儿有个洞！”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陈和顺子拼命往前爬，根本顾不上方向。洞时宽时窄，有时几乎要卡住。身后传来追赶声，还有胡老大的骂声：“老陈，顺子，你们跑不了！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顺子咬着牙，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他想起爹，想起娘，想起这二十年不明不白的冤屈。不能死在这儿，不能！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忽然有风吹进来，带着煤灰的味道。老陈精神一振：“快到出口了！”
两人加速，终于爬出洞口，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巷道，看样子是早年挖的通风道，早已不用了。他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这是哪儿？”顺子问。
老陈辨认方向：“应该是靠近二号井的废巷，离出口不远。快走，他们很快会追上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巷道跌跌撞撞往外跑。可没跑多远，前面又出现灯光——胡老大的人分头包抄了。
“完了。”顺子绝望了。
老陈却忽然停下，指着旁边一个狭窄的岔道：“进去！”
“可那是死路！”
“听我的！”
两人钻进岔道，没走多远，果然没路了，只有一堵煤墙。顺子心凉了半截，可老陈却走到墙边，用手摸索着，嘴里念念有词：“左三，右四，上二，下一……”
“陈伯，你干什么？”
“这是早年老矿工留下的暗门，为了防止瓦斯爆炸时被困，特意留的逃生道。只有老人才知道。”老陈说着，用力一推，一块煤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挤进去，里面是个小小的空间，有通风口，暂时安全。老陈把缝隙复原，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他们走了。”顺子松了口气，瘫坐下来。
老陈却脸色凝重：“他们不会走远，肯定在出口守着。咱们得想别的办法出去。”
“什么办法？”
老陈没回答，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许久，他睁开眼：“顺子，你信我不？”
“信。”
“那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仔细听。”老陈压低声音，“这个逃生道，通向一个更老的老窑，那是民国时候挖的，早就废弃了。但从那里，可以绕到后山，从后山能下山，直接到镇上派出所。”
顺子眼睛一亮：“那咱们赶紧走！”
“但那条路……”老陈顿了顿，“很危险。老窑塌得厉害，而且……而且据说，那里面不干净。”
“不干净？”
“嗯，”老陈点头，“早些年，有几个矿工困在里面，没救出来。后来有人听见里面还有挖煤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可进去看，什么都没有。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顺子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三个“人”，打了个寒颤。但想想身后的胡老大，他咬咬牙：“再危险，也比落在胡老大手里强。陈伯，咱们走。”
老陈点点头，在墙壁上摸索一阵，又推开一块煤石，露出另一个洞口。这个洞更窄，几乎要匍匐前进。两人一前一后爬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矿灯的光柱晃动。
爬了大概半小时，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个天然洞穴，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上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滴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