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都围过来,面面相觑。工头老胡拨开人群,蹲下来:“老陈,你看花眼了吧?赵老四都死俩月了,早烂了。”
“我没看花!”老陈吼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真的在!我看见他了!他在煤石堆后面,他想抓我!”
众人沉默。寒风刮过坑口,卷起煤灰,打着旋儿。不知谁小声说:“该不会是……那些东西把他留住了,现在想找替身?”
“胡说八道!”老胡站起身,脸色却也不好看,“老陈吓着了,送他回去休息。顺子,你扶他。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听见没?大过年的,别触霉头。”
顺子扶着老陈往镇里走。老陈一路哆嗦,嘴里反复念叨“封坑,必须封坑”。顺子心里也怕,但更多是愧疚,要不是自己忘拿镐,陈伯也不会一个人下去。
把老陈送回家,顺子看他喝了热水,躺下了,才犹豫着问:“陈伯,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老陈盯着房梁,眼神空洞:“顺子,你信陈伯不?”
“信。”
“那听我一句,”老陈转过脸,眼里满是血丝,“这辈子,别再下那个坑。不,是任何一个坑都别下。离开这儿,去城里,干啥都行,就是别挖煤。”
顺子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陈伯是为他好,可他娘还在镇上,他走不了。
安顿好老陈,顺子心事重重往家走。天已经黑透了,镇上零零星星亮着灯,却没多少过年气氛。也是,这地方越来越荒,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老弱病残,能有什么喜庆。
路过赵老四家时,顺子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房子早就空了,窗户破了,门歪着,院里长满荒草。可奇怪的是,今晚那屋里,似乎有光。
很微弱的光,昏黄昏黄的,像是煤油灯。
顺子停下脚步,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揉眼再看,光还在,还在晃,像是有人端着灯在屋里走。
谁进去了?赵老四没亲戚,房子一直空着,镇上人都嫌晦气,绕道走。
也许是贼?可那破屋有啥好偷的?
顺子犹豫几秒,还是摸了过去。他没敢走正门,绕到屋后,从破窗户往里瞅。
这一瞅,他差点叫出声。
屋里真的有人。不止一个,是三个。都穿着矿工的衣服,沾满煤灰,背对着他,围坐在一张破桌子边。桌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如豆。那三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吃饭,可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空碗。
顺子屏住呼吸,仔细看那三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是谁。他目光下移,看到他们的脚——
没有脚。
裤管下面空荡荡的,垂在地上。
顺子魂飞魄散,腿一软,从窗台跌下来,摔在草丛里。屋里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齐刷刷转过头——
顺子没敢看。他连滚带爬跑了,一路冲回家,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娘从里屋出来:“咋了?见鬼了?”
顺子脸色惨白,说不出话。他娘走近了,摸摸他额头:“哎哟,这么冰!你到底咋了?”
“娘……”顺子嘴唇哆嗦,“赵老四家……有人。”
“谁啊?”
“不知道……三个,穿着矿工衣服,在吃饭……可他们没脚。”
他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慢慢退后,坐到椅子上,半晌才说:“顺子,你……你看见的,是不是一个高个,一个矮胖,还有个有点驼背?”
顺子一愣:“我没看清脸,可……好像是。”
他娘闭上眼睛,喃喃道:“是了……是他们仨……”
“谁?”
“高个是你爹,”他娘声音发飘,“矮胖是西头李老三,驼背是……是陈老西。他们仨,二十年前,一起死在一次塌方里。就在三号废巷那边。”
顺子如遭雷击:“我爹?可我爹不是……不是说尸首都没找到吗?”
“是没找到,”他娘睁开眼,眼里全是泪,“塌得太厉害,救不出来,坑也封了。后来……后来镇上就不让提了。可每年腊月二十九,就是他们死的那天,总有人说看见赵老四屋里有光,还有人影。赵老四当年跟他们一个班,那天他拉肚子,没下坑,捡了条命。可自那以后,他就疯了,整天说那仨人在下面等他吃饭……”
顺子浑身发冷:“那刚才……”
“刚才你看见的,就是他们。”他娘擦擦眼泪,“你爹他们……想家了,回来看看。”
“可他们为啥在赵老四家?为啥不去咱家?”
他娘摇摇头,没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也许是因为,赵老四后来也下去了,跟他们作伴了。”
顺子想起老陈的话:赵老四在下面,他在笑。
这一夜,顺子没合眼。他娘也没睡,母子俩守着油灯坐到天亮。除夕了,外面偶尔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听着更显凄凉。
初一早上,顺子去老陈家。老陈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抽烟,眼神直勾勾的。顺子把昨晚的事说了,老陈烟差点掉了。
“你爹……”老陈喉咙发干,“我也认得。那次塌方,我也在,只是我在另一条巷道,躲过一劫。后来清理的时候,挖出来两条胳膊,是你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头发,女人的长头发。”
顺子头皮发麻:“女人的头发?坑下怎么会有女人?”
“这就是怪处,”老陈狠狠吸了口烟,“当年矿上清一色老爷们,别说女人,连母狗都不让下坑。那头发哪来的?没人说得清。后来矿上怕事,就把这事压了,说那头发可能是哪个矿工家里带的,不小心掉下去的。可我不信,你爹那人仔细,下坑前连根线头都会清干净。”
两人沉默。寒风卷着煤灰,在院子里打转。
“陈伯,”顺子忽然说,“我想下去看看。”
“你疯了?”老陈瞪大眼睛。
“那是我爹,”顺子声音发颤,“他死了二十年,魂还困在下面。还有赵老四,他死得蹊跷。额头那个洞……你不觉得怪吗?像是有人用鹤嘴镐凿的。”
老陈愣住了。他回忆昨天看到的那个窟窿,边缘参差,大小……确实像鹤嘴镐凿的。可谁会对一个死人下这种手?除非……
“除非赵老四不是意外死的,”顺子接过话,“是有人杀了他,把他藏在废巷里。我爹他们当年,可能也不是意外。”
老陈后背发凉:“你想说啥?”
“我想说,矿上可能藏着个杀人犯,藏了二十年。”顺子眼睛通红,“而我爹他们,还有赵老四,都是知情人,所以被灭口了。”
“证据呢?”
“证据在下面。”顺子站起来,“陈伯,你得帮我。我一个人不行,但我必须下去,把我爹……带上来。让他入土为安。”
老陈看着眼前这小伙子,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跟自己一起下坑的年轻人,也是这样眼神倔强。他叹口气,知道拦不住。
“行,”老陈掐灭烟,“我跟你去。但咱们得准备周全。今天初一,矿上没人,咱们趁夜下去,天亮前必须上来。还有,得带家伙,防身。”
“带啥?”
“黑驴蹄子,糯米,朱砂,”老陈顿了顿,“还有,把我那柄开山斧带上。”
顺子懵了:“陈伯,你这是要……对付粽子?”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老陈眼神阴沉,“但不管是什么,想害人,就得有被劈的觉悟。”
夜幕降临,镇上零星响起鞭炮声。老陈和顺子背着包,摸黑往矿上去。包里除了工具,还有老陈准备的那些“家伙什”。顺子心里打鼓,他其实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可昨晚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坑口静悄悄的,像个黑洞。老陈拧亮矿灯,两人一前一后坐矿车下去。这次和昨天不同,心里有了目标,恐惧反而被压下去些。只是越往下,那股阴冷越重,顺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了底,老陈熟门熟路带路。三号岔道,废巷入口。昨天扒开的煤石堆还在,那个洞黑黝黝的,像只眼睛。
“我先。”老陈抽出开山斧,弯腰钻进去。顺子紧跟其后。
洞里比想象中深。他们爬了十几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空间,像是当年塌方形成的空洞。赵老四的尸体还靠在那,姿势没变,脸上诡异的笑容在矿灯光下格外瘆人。
顺子强忍着恶心,仔细打量周围。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血迹已经发黑。他目光落在赵老四手上,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陈伯,你看他手指,”顺子蹲下来,“指甲缝里有东西。”
老陈凑近看,果然,赵老四右手食指指甲里,嵌着一小片布,黑色的,质地很粗,像矿工服。但奇怪的是,布片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图案,像是……刺绣?
矿工服上怎么会有刺绣?
顺子小心地把布片取出来,包好。两人继续往里探。这废巷四通八达,有些是当年挖的,有些是塌方后形成的。老陈凭着记忆,往当年出事的地点摸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一片更大的塌方区,煤石堆积如山。老陈停下来,声音发哑:“就是这儿。当年你爹他们,就被埋在这后面。”
顺子心头一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矿灯光扫过煤石堆,他忽然看见,石缝里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陈伯,那儿!”
两人扒开碎石,那反光的东西露出来——是个铝制饭盒,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字:陈。
是老陈的饭盒。当年他借给顺子爹用的,一直没找回来。
饭盒旁边,散落着几根白骨。顺子颤抖着手捡起一块,那是人的指骨。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老陈拍拍他肩膀,没说话。两人默默把骨头捡拢,用布包好。正要离开,顺子忽然说:“等等,那是什么?”
煤石堆深处,似乎有个洞口,被石头半掩着。老陈用斧头扒开,矿灯照进去,里面竟然是个不大的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显然年代久远,不是近年挖的。
两人钻进去。洞穴不大,但很深,往里延伸。走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已经绿了。
“这里怎么会有门?”顺子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