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灰得像是用旧了的抹布,拧一拧都能滴出水来。这地方早些年叫煤窝镇,名字直白,地底下全是黑金。如今矿坑封得七七八八,就剩下三两个小窑还在喘气,养活着镇上最后一批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男人。
老陈就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五十三,在坑里爬了三十多年。每天清早干干净净下去,夜里出来时,就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媳妇儿早些年病没了,留下个闺女已经嫁到外地。
本来该享清福的年纪,他却还得下坑。为啥?镇上王瘸子家的二小子去年砸断了腿,家里揭不开锅;李寡妇的独苗才十六,偷摸着想下坑挣快钱,被他拎着耳朵骂回去——“你娘就你这一个指望,你下去,万一上不来,她怎么活?”
于是老陈还得下去。他经验老道,能避祸,工头也愿意要他。
这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除夕了。下午的工夫,工头老胡扒在坑口喊:“收工了!都上来,领钱过年!”
窑里传来零零散散的应和声。矿车“哐当哐当”往上运人,一个个漆黑的身子钻出来,在昏暗的天光里像是一群从地底爬上来的鬼。老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得确认工具都归置好,瓦斯探头没异常。这是三十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顺子凑过来,咧着一口白牙笑:“陈伯,今年能多分点不?俺娘说了,要是钱多,年初二去相看东头刘家的闺女。”
老陈摸出烟卷,递他一根:“相看啥,人家闺女能看上咱挖煤的?先攒钱,把家里屋顶修修,漏雨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俺知道,”顺子点上烟,美美吸一口,“可俺娘急啊。她说你再不娶,老陈家香火就断了。”
“断不了,”老陈吐出口烟,“我闺女前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跟我姓陈。”
顺子嘿嘿笑。这小伙子二十二,爹死得早,是老陈手把手教他下坑、辨矿、避危险的,算是半个徒弟。老陈看他,就像看自己儿子。
两人跟着人群往工棚走。路上大伙儿说说笑笑,空气里飘着年味儿和隐约的焦躁——钱还没到手,心就不踏实。
工棚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汗味、煤渣味、劣质烟味混在一块儿。老胡坐在破桌子后面,面前一个铁皮盒子。他咳嗽一声,开始念名字发钱。拿到钱的,脸上瞬间亮起来,蘸着唾沫数票子,手指头都是黑的。
老陈领了自己那份,厚厚一沓。他仔细数了两遍,没错,比去年多了些。心里盘算着,给王瘸子家留点,李寡妇那儿也得送些米面,剩下的存着,万一谁家有急用……
正想着,忽然听见顺子“哎呀”一声。
“咋了?”
“我的鹤嘴镐,”顺子脸白了,“忘在下面了,就靠在三号岔道那块煤壁边上。”
周围顿时安静了。几个老矿工转过头,眼神古怪。
“你……”老陈嗓子发干,“你一个人下去的?”
“啊,”顺子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收工前,我看那儿有块煤亮晶晶的,像是有油性,就过去敲了敲,后来老胡一喊,我就忘了……”
老陈手里的烟掉了。
矿上有规矩,老矿工都知道,新来的也得反复交代:第一,下坑必须两人以上;第二,工具不能忘在下面,万一忘了,绝不能一个人回去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一个人留在坑里,尤其是天黑以后。
为啥?没人说得清。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带着血的味道。说是早年有个矿工,收工时把烟袋落下面了,一个人回去取,再也没上来。三天后被人发现时,他躺在坑道深处,浑身完好,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烟袋。可怪的是,他肺里没有煤尘,一点都没有,像是……像是下去以后就根本没呼吸过。
还有更邪乎的。说是另一个矿,十几年前的事,有个叫大牛的汉子,也是一个人下去找东西。后来找到他时,人已经疯了,缩在角落,嘴里反复说“他们在吃饭,他们叫我一起吃”。可那儿根本没人,只有一堆早已腐烂的、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碗筷。
规矩就这么立下了。没人敢破。
“你……”老陈声音发颤,“你刚才是一个人下去的?”
顺子这才反应过来,脸“唰”地全白了:“我……我以为就一会儿,没事……”
“你他妈——”老陈一把揪住他衣领,又颓然松开,“赶紧,找两个人,咱们下去找。”
“找啥?”顺子懵了。
“找你的魂!”老陈吼了一声,眼圈却红了。他转身朝工棚里喊:“还有谁,跟我下去一趟!”
没人应声。大伙儿低头数钱,眼神躲闪。
老陈明白了。大过年的,谁愿意触这霉头?他咬咬牙:“行,我自个儿去。”
“陈伯,我跟你去!”顺子抓住他胳膊。
“你别去!”老陈甩开他,“你就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听见没?我下去把镐拿上来就回,你守着坑口,要是我半个钟头没出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坑口像一张黑黝黝的大嘴。老陈拧亮矿灯,戴上安全帽,独自坐上矿车。绞盘“嘎吱嘎吱”响,把他往下送。越往下,越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见凹凸不平的煤壁,像无数张扭曲的脸。
老陈心里发毛。他下坑三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么怕过。那些老话在脑子里翻腾:他们说坑底下有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人,是那些留在下面没上来的矿工的……念想。它们记得回家的路,却找不到,就只能在黑暗里游荡,有时候会跟着活人上去,有时候会把人留下作伴。
矿车到了底。老陈跳下来,灯光扫过主巷道。这里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可此刻却觉得陌生。脚步声在空洞的巷道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是多了一个人在走。
他猛地回头。
只有黑暗。
“自己吓自己。”他嘟囔一句,加快脚步。三号岔道不远,拐两个弯就到。顺子说的那块煤壁,就在前面。
矿灯照过去,鹤嘴镐果然靠在墙上。老陈松了口气,上前去拿。镐柄冰凉,摸上去湿漉漉的。他皱了皱眉,抬手看,指尖一片暗红。
不是煤灰,是锈?不对,这颜色……
他凑近矿灯仔细看,心脏骤然一缩。
是血。还没完全干透的血。
老陈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灯光扫向地面,果然,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往岔道深处延伸。那里面是废巷,早就封了,说是瓦斯浓度高,其实老矿工都知道,是因为那里面……不干净。
“顺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在巷道里滚出去,撞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响。没人应。
老陈盯着那血迹,脑子飞快转。顺子刚才下来了,拿了镐,可能不小心划伤了手?不对,他上来时手上没伤。那这血是谁的?
他该转身就走。镐拿到了,上去,离开这鬼地方,过年。
可那血迹像是有钩子,钩着他的眼睛。万一……万一是哪个糊涂蛋误闯进去了?万一还活着?
老陈骂了句娘,从工具袋里掏出瓦斯检测仪。指针正常。他深吸口气,提着矿灯,沿着血迹往里走。
废巷比主巷窄,顶也低,得弯着腰。老陈个子高,走得费劲。血迹越来越密,拖成长长的一道,看着吓人。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没路了,只有一堆坍塌的煤石堵死了巷道。血迹到这里也断了。
“怪了。”老陈用灯照着那堆煤石,没看见人。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极其细微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像是指甲在抠石头。
声音从煤石堆后面传来。
老陈寒毛倒竖,倒退两步:“谁?谁在后面?”
抠挖声停了。一片死寂。
老陈咽了口唾沫,矿灯的光微微发颤。他该走了,现在就走。可脚像钉在地上。万一后面真有人,还活着……
“能说话吗?”他提高声音,“能听见我说话吗?要是能,敲两下石头!”
静了大概三秒。
咚。咚。
两下,清晰,有力。
老陈头皮都炸开了。真有人!他冲上去,开始扒那些煤石。石块松动,哗啦啦往下滑。他挖了大概十分钟,手指都磨破了,终于扒出一个洞。矿灯往里一照——
他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贴着煤石,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角却向上弯着,像是在笑。整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最恐怖的是,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窟窿,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凿开的。
老陈认识这张脸。
是镇西头的赵老四,一个老光棍,两个月前在井下失踪,找了三天没找到,都说他是被瓦斯闷死了,或者被塌方埋了。工头老胡报了警,警察来看过,说废巷危险,没让细搜,最后按意外死亡处理了。
可他现在就在这儿,就在煤石堆后面,死了至少两个月,尸体却没腐烂,只是干透了,像具标本。而且……他额头那个洞,是新的,边缘还有细微的血丝。
老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矿灯滚到一边,光柱乱晃。他看见赵老四那张诡异的笑脸,看见那个黑洞洞的窟窿,然后看见——赵老四的手,正缓缓地、缓缓地从煤石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
“啊——!!!”
老陈连滚带爬往回跑,矿灯都忘了捡。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摔了好几个跟头,手掌膝盖全磕破了,可不敢停。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只脚在煤渣上拖行,又像是低低的笑声,贴着巷道壁追过来。
他疯了一样冲回主巷,跳上矿车,拼命拉铃。绞盘缓缓启动,慢得令人发狂。他回头看去,黑暗的巷道深处,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晃动,它们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矿车上升,坑口的光越来越近。老陈瘫在车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直到被人七手八脚拉上来,顺子的脸凑到跟前:“陈伯!陈伯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老陈抓住顺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封坑……把坑封了!永远别再下去!”
“啥?”
“赵老四……赵老四在下面!”老陈语无伦次,“他死了!可他还在动!他脑袋上有个洞!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