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总攻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发动了。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第一批符阵的光芒在护山大阵西侧亮起时悄无声息，像一串暗绿色的鬼火在断崖边缘依次点燃。西侧是烈阳殿的防区，也是上次围山时归墟主攻的方向，程烈早有准备。他赤膊站在断崖最前沿，手中长刀已烧得通红，刀身上的火纹在夜色中格外刺目。身后十二名烈阳殿弟子呈扇形排开，每人脚下都插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火纹和程烈的刀身在同一个频率上明灭。这是烈阳殿的火焰共鸣阵——十二柄刀以程烈为阵眼，灵力共享，伤害均摊，只要阵眼不破，整座火焰共鸣阵就能持续运转。
南侧沼泽区的战斗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响。沈清音站在沼泽入口处，双手结印，面前一大片泥泞的沼泽在她灵力驱动下不断改变地形——深潭变浅滩，芦苇丛变泥沼，把试图从沼泽区渗透的归墟斥候一批接一批地困在泥浆里。碧水宫的水属功法在这种地形中威力翻倍，八名弟子以沈清音为圆心，呈弧形展开，每人负责一段泥沼的操控范围，整片沼泽如同活了过来。归墟的符阵在泥浆中炸开时，暗绿色的光芒被水幕稀释成薄雾，孟虎的重剑在薄雾中大开大合，一剑砸碎了一面刚从泥浆中浮出的归墟阵盘。
林渊站在山门正前方，寒月刀已出鞘，刀身上的蓝光在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冽。方宇和王大壮一左一右守在两侧，苏冰云在他身后半步，断剑横在身前，剑脊上的封印符纹正在缓慢变亮。赵灵儿在演武场边的石屋里紧盯着追踪阵盘的实时数据流，加密识别模块正在逐条分析前方传回的归墟灵力波动。玄部追踪法器三枚，天机部观测法器一枚——和她在战前推演的比例完全一致。玄部是来打仗的，天机部是来观战的。
方宇的重剑已经出鞘，剑脊上的加固符文在黑暗中亮得发白。他低声骂了一句——他爹在西侧断崖亲自带队协防，和烈阳殿的人站在一起，手里握着那面玄钢盾。方宇说老爷子把压箱底的盾都搬出来了，这辈子见过他拿盾不超过三回。王大壮把铁桦木盾顿在地上，盾面上的钢箍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只说了一句：你爹的盾比我多一道箍。方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王大壮说笑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面无表情，但每个字都戳在最软的地方。
护山大阵的光幕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西侧断崖方向传来程烈的一声暴喝，火焰共鸣阵的第一道火墙在断崖边缘炸开，橙红色的火焰和暗绿色的归墟符阵光芒碰撞，照亮了半边天际。南侧沼泽区的泥浆在归墟阵盘的连环爆破中掀起数丈高的泥浪，孟虎的重剑在泥浪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归墟从两个方向同时发动了牵制性攻击——他们吸取了上次围山的教训，不再把全部兵力压在同一个方向，而是同时从西侧和南侧施压，逼迫天璇宗在两条防线上分散兵力。
东侧的乱石岗安静得反常。林渊让方宇留在山门，自己带着苏冰云和王大壮赶到乱石岗时，发现阵眼周围一片死寂，岩壁上的追踪阵盘运转正常，加密识别模块显示东侧没有归墟灵力波动。苏冰云闭眼感应了片刻，忽然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面，封印种子在她体内运转数日之后感知力已大幅提升——她感应到地底深处那道异常灵力波动的源头正在往上浮，速度比之前更快。以前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往上浮一小段，现在几乎是在持续上浮。她睁开眼睛，说不是归墟，是地底那个东西——它在回应封天阵的召唤。封天阵越强，它往上浮得越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乱石岗正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很弱，和黑石岭石殿里那枚刻着“渊”字的旧玉佩灵力波动完全一致。地底埋着的东西是另一枚归元体遗物，而且正在被复苏的封天阵主动拉出地面。林渊将这丝感应牢牢锁定，让赵灵儿调整追踪阵的探测频率重点监控东侧地底的灵力波动变化，然后迅速赶回山门。
他刚回到山门，西侧就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护山大阵的光幕上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口，裂口边缘燃烧着暗绿色的火焰和橙红色的火焰互相撕咬。烈阳殿的火焰共鸣阵和归墟的符阵集群正面对撞，冲击波把断崖边缘的碎石掀飞了数十丈。程烈从火焰中倒飞出来，后背撞在断崖石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他翻身站起来，一刀扫灭了三道从裂口中涌入的归墟符箓，然后哈哈大笑说这一掌够劲，再来。
金丹境。能一掌击退筑基后期、硬撼烈阳殿火焰共鸣阵的，只有金丹境。孟远秋终于亲自出手了。
断崖上方的夜空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落下。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长剑，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身上没有任何归墟的标识，没有扭曲的“墟”字烙印，没有暗绿色的灵力波动，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收敛得几乎感知不到。他站在断崖边缘，衣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株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杨。
方长老站在断崖另一侧，右手握着出鞘的长剑，左手持着那面玄钢盾。盾面上的天璇宗徽记在火光中明明暗暗。他看着孟远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远秋。”不是“孟主事”，不是“叛徒”，是“远秋”。一个他亲手教过剑法的师侄，一个他曾经以为会成为天璇宗下一代执法长老的人，如今站在断崖对面。
孟远秋微微欠身，动作恭敬而克制，和十二年前在禁地石门前宣誓守护冰棺时一模一样。他叫了一声“方师叔”，语气平静，说十二年前他曾托姜轻云带话，归墟的功法可以在封天阵内运转，阵法的压制对归墟核心功法有效，但对被归墟功法污染过的灵力无效。但他失踪之后那句话并没有被完全当真，禁地石门至今还在用封天阵的压制作为倚仗。他说他做错了——不是背叛，而是信错了人。那个污染他的人至今还在天璇宗内部，封天阵识别不出来。十二年前他不敢回来是因为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十二年后他带着归墟的人围山，是因为他终于查到了。
方长老的剑尖在微微颤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教过那么多弟子，最得意的一个被人污染了灵力，在他眼皮底下被归墟带走，带去了十二年，如今站在山门外成了归墟玄部的分坛主事。
孟远秋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在加快。他说古长老，藏经阁的古长老，是归墟安插在天璇宗内部的眼线。十二年前他失踪那晚去找过古长老查阅关于归墟功法的古籍，在那之后归墟就截住了他。古长老替他保守了十二年的秘密，如今他亲自揭破。他转向林渊的方向说，你的每一步修炼进度、每一次离开山门、每一枚归元体遗物的获取，古长老都一清二楚。黑石岭石殿他提醒你“壁画不要看太久”不是关心，是在测试你对封天阵的感应深度；他把《万符考》放在藏书阁三楼等你去找，是因为归墟需要确认你对封印术的理解到了什么程度；他告诉你小九是天狐血脉、天狐一族曾侍奉月主，是为了确认归墟对天狐后裔的定位是否精准。归墟之所以一直没有直接攻入天璇宗，不是因为打不下来，而是因为你在封天阵保护下持续觉醒的过程中，归墟天机部可以通过古长老的眼睛收集到最完整的万法归元体觉醒数据。你在天璇宗修炼的每一天，都是在为归墟撰写一份关于归元体的研究报告。
林渊的手指按在寒月刀刀柄上。古长老——那个在藏书阁里驼着背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梯上用鸡毛掸子拂灰的干瘦老头，那个慢吞吞地翻出黑石岭舆图、随口说出“月主”这种上古秘辛、又在关键时刻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该被看到”的人，竟然是归墟的眼线。但一切又都对得上——古长老从未离开过天璇宗，却能随口说出归墟追踪符文的母本结构；他知道“封玄”这个名字，却轻描淡写地推说只是残页里扫到过一眼；他每次透露的关键信息，恰好都是林渊接下来需要去验证的方向。那些看似梦话的点拨，不是善意的提醒，而是归墟天机部设计好的引导——引导林渊去黑石岭、去古道观遗迹、去寻找《归元诀》，每一步都在为归墟收集不同环境下万法归元体的觉醒数据。
钟不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渊身后。她怀里没有茶壶，只是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很低很冷——这件事她记下了，等打完这一仗她会亲自去藏书阁问古长老一些问题。但不是现在。孟远秋的话虽然可信，但他在归墟待了十二年，谁能保证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在战前瓦解天璇宗的士气。
程烈从断崖石壁上站起来，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他说他不管什么十二年前的旧账，归墟就是归墟，天璇宗内部有没有内奸打完这一仗再说，眼下他只认一件事——孟远秋，金丹境，他刚才接了对方一掌，现在该轮到林渊了。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插，说自己的火焰共鸣阵还能撑一阵，但孟远秋的金丹境修为需要同样能克制归墟功法的人去拖住。
林渊拔出寒月刀，阵杖插在背后。封印阵杖的增幅效果在踏出护山大阵的瞬间自动激活，金色符纹从杖身上蔓延到他的右臂，和寒月刀上的封印力场连成一体。孟远秋看着林渊从山门内走出来，目光在他刀上的金色符纹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说林渊的封印术是古道观覆灭之后他见过最完整的，但筑基中境终究是筑基中境，他今天的目标不是林渊，是封天阵里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反手一剑斩向山门后方的禁地。剑光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像一根缝衣针穿过层层布料，穿透护山大阵的光幕，穿透封天阵的压制，笔直地斩在禁地石门上。石门上的古老符文猛地亮起，然后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缝。金丹境剑修隔着一整座山门，隔着护山大阵和封天阵的双重压制，一剑斩裂了禁地石门的封印。
冰棺里的那具躯壳开始剧烈颤动，残魂在林渊脑海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警告——玄冥知道封天阵了。石门上那道裂缝在迅速扩大，冰棺里的荧光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黑色裂缝从冰棺正面的阵眼凹槽边缘往棺身蔓延，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封天阵的最后一道禁制在被触发之前，正在被人从外部硬生生撕开。而孟远秋的那柄剑，就是撕开这道禁制的工具。
孟远秋收剑入鞘，平静地看着林渊。冰棺里的东西苏醒之后，封天阵的压制力会从内部瓦解。届时归墟不会再被压制，金丹境就是真正的金丹境，假丹境就是真正的假丹境。天璇宗所有的倚仗都会归零。他说他等了十二年，等的不是灭天璇宗，是让归墟相信他已经彻底背叛。只有让归墟相信他是真的叛徒，才会让他带着金丹境的修为和天道令副本回到天璇宗，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山门外面而不是山门里面。
方长老听到这句话时，手中的玄钢盾猛地一震。林渊握刀的手也微微紧了一下。孟远秋是假叛变——他在归墟潜伏了十二年，用自己的剑和同门的血换取了归墟的信任，就是为了在封天阵最脆弱的时刻回到天璇宗，站在这道裂缝面前，用自己的剑指着它，然后告诉林渊：古长老是内奸，他的剑斩在石门上是做给归墟看的，冰棺里的东西他砍不碎，但能砍醒。
孟远秋转过身，背对山门，面朝归墟的总攻方向。他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上凝着一点淡青色的寒芒。他说他能拖住归墟主力半盏茶的时间，在此之前林渊必须进禁地加固冰棺。
林渊没有犹豫，对方宇说了句“跟我走”，和苏冰云一起转身冲向禁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