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如果能在门完全开启前，用相反的认知覆盖污染，就像在通道里砌一堵墙，也许能暂时阻断。”沈墨说，“但这是方棠的推测，没人实践过。而且风险极高，操作者可能会被永远困在两个认知的夹缝中，生不如死。”
陆远想起儿子昨晚眼角的发光，想起他安静地说“妈妈在镜子里对我笑”。生不如死。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我要看方棠的全部笔记。”他说。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这个方法可行，如果子安愿意尝试……请让我来操作。”沈墨说，“我欠方棠的。而且我对污染机制的理解更深，知道怎么把握临界点。你是个门外汉，会害死他，也害死你自己。”
陆远想拒绝，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时间不多了，每过一分钟，子安的污染就深一分。
“好。”他说。
沈墨从轮椅下取出一个厚重的档案袋，递给陆远：“这是扫描件，原件在保险箱。里面不仅有笔记，还有方棠收集的所有数据，包括月背异常信号的原频、她自己的脑波记录、以及……她最后那通电话的录音片段。”
“录音？”周放惊道。
“只有最后十秒。我偷偷录下来的，音质很差，但能听出方棠在说什么。”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MP3，插上耳机，递给陆远，“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陆远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沙沙的噪音，像无线电干扰。然后，他听见了风声——不，不是风，是沈墨描述的那种刮过金属缝隙的声音，尖利，高频，听得人牙酸。在那噪音背景中，隐约有个女声在哭。
是方棠。她的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子安，别看月亮。妈妈在月亮上……好冷啊……你来陪妈妈好不好？妈妈一个人……好害怕……”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陆远僵在原地，耳机里的忙音嘟嘟作响，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只有妻子那句话，带着哭腔，绝望，又温柔。
“你来陪妈妈好不好？”
原来子安说的是真的。妈妈在叫他。不是幻觉，不是污染产生的幻听，是真正的方棠，在某个地方，孤独，寒冷，害怕，呼唤着儿子。
“那真的是方棠吗？”周放问，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沈墨摇头，“可能是她的意识残片，可能是污染制造的幻象，也可能是……它模仿她的声音在诱捕。但无论如何，对子安来说，那声音就是真的。他会回应，一定会。”
陆远摘下耳机，手在抖。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突然想起，今晚是农历十五，满月。
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我们得回去了。”他站起来，声音嘶哑，“子安还在等我们。”
沈墨点点头，从轮椅上站起身——陆远这才注意到，老人走路很稳，根本没有中风后遗症。
“我跟你一起去。”沈墨说，从衣柜里取出外套，“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可你的身体……”
“我没中风。”沈墨淡淡地说，“三年前，我假装中风退休，是为了躲开一些人的注意。有些势力对‘它’很感兴趣，认为那是武器，是工具。我不能让他们得手。”
陆远和周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时间深究，夜幕正在降临，而子安独自在周放家，身上的屏蔽随时可能失效。
三人匆匆下楼。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的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像倒数计时。
突然，灯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但亮度明显变低了。而且光线颜色也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像老旧的钨丝灯泡。
“怎么回事？”周放紧张地问。
沈墨脸色凝重：“是认知场干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扭曲了物理规则。”
话音刚落，电梯猛地一震，停住了。楼层显示卡在“2”和“1”之间，不动了。
按钮全部失灵。紧急呼叫铃按了也没反应。
“它在阻止我们。”沈墨低声说，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银色月球仪。月球仪在发出微弱的、脉动式的光，像心跳一样。
陆远用力拍打电梯门：“有人吗？电梯故障了！”
没人回应。走廊里静悄悄的，但陆远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电梯井上方传来。
咚。咚。咚。
像有人在顺着缆绳往下爬。
“背靠墙，别抬头看。”沈墨快速说，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往自己和陆远、周放身上喷了几下。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高浓度薄荷醇，刺激性强，能暂时干扰嗅觉和部分认知处理。对‘它’可能没用，但聊胜于无。”沈墨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面小圆镜，背面刻着八卦图。
他把镜子举到面前，但没看镜面，而是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陆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经文。
敲击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电梯厢正上方。然后，停住了。
一片死寂。
陆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周放粗重的呼吸，能听见沈墨低沉的诵经声。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电梯顶部的通风栅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一只手从栅格缝隙里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远认得那块表。是他送给方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那只手缓缓移动，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它停了下来，食指伸出，指向陆远。
一个声音从电梯井上方传来，很轻，很柔，带着笑意：
“陆远，我找到你了。”
是方棠的声音。
陆远浑身血液都冷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脚像钉在地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块破碎的表，看着那根指向他的手指。
“别看。”沈墨低喝一声，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同时举起那面镜子，对准电梯顶部。
镜子里映出栅格，映出那只手，映出上方黑暗的电梯井。但井里没有人，只有那只手，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手腕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血。
“幻象。”沈墨说，但声音在抖，“集中精神，想象它在消失。想象那只手是影子，光一照就散。”
陆远闭上眼，拼命想象阳光，想象火焰，想象一切炽热明亮的东西。但脑子里全是方棠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最后一次出门时回头对他挥手的样子。
“陆远……”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哭腔，“我好冷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和儿子都不要我了吗？”
“那是假的！”沈墨吼道，“她在利用你的记忆！别听！”
但陆远做不到。那是方棠的声音，是他爱了十五年的女人的声音。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是幻象，他还是忍不住想回应。
就在这时，周放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陆远睁眼，看见周放指着电梯门。那扇不锈钢门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然后，渐渐变得透明。透过门，他们看见了走廊——
不，那不是走廊。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地面是灰白色的粉尘，凹凸不平。远处是环形山，天空是纯黑的，布满星星。而在那黑色天幕正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球体。
月亮。但不是从地球上看去的月亮。它太近了，近得能看清表面每一道裂痕，每一处凸起。它散发着冰冷的、死寂的光，照亮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而在环形山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长发，白裙，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轮巨大的月亮。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但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是方棠。但又不是。她的脸是方棠的脸，但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她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来啊。”她说，声音从电梯门的另一侧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到月亮上来，陪我。”
她伸出手，那只手穿过电梯门——不是打开门，而是像穿过水面一样，从那个月亮世界伸进了电梯。手指离陆远的脸只有几厘米。
陆远闻到一股味道。冰冷的、尘土的味道，像月壤。
“闭眼！”沈墨暴喝，同时将那面镜子砸向那只手。
镜子穿过手掌，像穿过空气，哐当一声撞在电梯门上，碎了。但那只手顿了顿，似乎被镜子的碎片干扰了。
趁这瞬间，沈墨从怀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电梯内壁上快速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五角星，五角星的每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以我之名，此地禁行！”他低吼道。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电梯门上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像被打碎的镜面。月亮、环形山、方棠的身影，全都碎裂成千万片，然后消失了。
电梯恢复正常。灯光重新亮起，楼层显示跳到了“1”，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正常的疗养院大厅，前台护士惊讶地看着他们：“沈教授？你们怎么……”
“电梯故障。”沈墨简短地说，拉着还在发抖的陆远和周放快步走出电梯，“叫维修工来看看。”
走出疗养院大楼，夜晚的冷风一吹，陆远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周放扶住。
“刚才……那是什么？”周放的声音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