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别院的副楼浸泡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遮光窗帘密不透风,将整座房间封成一座与世隔绝的棺椁。冷清泽睁开眼时,生物钟精准得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苏醒机制——没有迷蒙,没有赖床,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深海浮上冰面。
他侧首,目光落在房间门口那道轮廓上。
冷骏就站在那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像一道被随意贴上去的剪影。黑色窗帘隔绝了一切天光,于是那身纯白睡衣便显得格外刺眼,白得发青,白得像某种深海鱼类裸露的腹腔。
他手里握着一杯热牛奶,袅袅白气在黑暗里蜿蜒上升,而他赤着的双脚上缠着绷带,暗红的血渍从纱布边缘微微洇出,像开败的玫瑰。
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门框里,无声无息,渗人得像一幅会呼吸的恐怖油画。
冷清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像是早就料到这幕鬼片场景,抬手摸到枕边小桌上的遥控,指尖轻按——
电机发出极轻的嗡鸣,黑色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
晨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灌入。
那光芒过于暴烈,将房间里每一寸冷硬的线条都照得无所遁形:深灰色的墙面、哑光黑的家具、以及门口那个被瞬间打亮的“幽灵”。冷骏在强光下微微眯了眯眼,却连姿势都没换,依旧斜倚在雕着繁复花纹的白石门框上,绷带边缘的血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艳丽的红。
他喝了一口牛奶,唇边沾上一圈奶渍,笑得温良无害。
冷清泽冷哼一声,掀被起身。
他只穿了一条黑色冰丝短裤,裤身上用暗金线绣着蟒纹,那金蟒在晨光里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大腿外侧,与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形成了荒诞又奢靡的反差。
他没分给冷骏半个眼神,赤着脚径直走过对方面前,像掠过一件碍事的家具,下楼。
副楼的主厅与主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
这里没有冷骏那套白玉石地面的病态精致,取而代之的是灰色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还有一整面通天彻地的落地窗,晨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层空间晒得明亮而坦荡。阳光落在那张巨大的黑色丝绒沙发上,软得像一片沉静的暗海。
冷清泽走过去,陷进沙发里。
副楼的佣人几乎全是男性,沉默、高效、训练有素。一个年轻男佣无声上前,单膝点地,将一双毛茸茸的黑色棉鞋放在他脚边——那棉鞋蓬松柔软,活像两只被剃了毛的黑色泰迪犬,与这满屋冷硬的极简风格格不入。
“先生,穿个鞋吧,地上凉。”
冷清泽垂眼看了看那两只“黑泰迪”,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脚塞了进去。
冷骏这时才慢悠悠地晃下楼。
他走得很稳,仿佛脚底那层绷带只是某种时尚装饰。牛奶杯被等候在楼梯口的男佣接走,他则踱到冷清泽身后,双手一撑,整个人趴在了沙发背上,下巴搁在手背里,歪着头打量冷清泽那头被睡乱的头发。
“对不起啊,阿泽,”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裹着糖衣的毒药,“昨晚是不是哥哥惹你不开心了?不过阿泽这里真的好冷,地上冰冰凉凉的……怎么不在主楼和哥哥一起住呢?主楼的地暖开得很足,还有哥哥给你暖床。哈哈哈……开玩笑的。呵呵。”
他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脚趾,绷带上的血渍又往外晕开一小圈,仿佛在用伤口卖惨。
冷清泽盯着落地窗外那片被晨光洗过的森林,连头都没回:“你心里不是有数么,还来问我。”
“喂喂喂,”冷骏拖长了声调,像是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撒娇感,“冷清泽,你也太没人情味了吧?哥哥从小就体寒多病,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哥哥。你整个人坐在这儿,跟一块万年冰山有什么区别?让本就体寒的我,更冷了。”
他甚至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
冷清泽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冷骏那张写满虚伪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表演蹬腿的死青蛙。
“那是你活该,”他语调平直,毫无起伏,“体寒是老天赐你的降生礼物。不然对你就太过于温柔了,我怕你会活太久。”
冷骏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在沙发背上轻轻颤动。
“好了,该说点正事了。”
他笑够了,手抵着下巴,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是从疯批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商战模式,“我准备安排几个精英,放进许氏集团的其他几栋办公大厦里。听小道消息说……许江霖似乎在朝新的领域发展,跟生物、药剂有关的新研究呢。转变有点快啊,明明先前都是电子、量子这些领域的,怎么突然就开始玩起试管了?”
冷清泽起身,朝露台外的镜面洗漱台走去。
他挤上牙膏,开始刷牙,满嘴白色泡沫,由于冷骏喜欢找茬,而他还是时刻进入备战状态,所以眼皮逐渐沉沉地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站着睡过去的模样。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泡沫随着唇齿间的震动微微飞溅:“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的研究领域又不冲突。我们公司主攻生物接入、与终端意识联通科技,和他们好像完全不搭边吧。”
他漱了口,吐掉水,又补了一句:“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闲得想去别人地盘上拉屎。”
“那不得不合作了,”冷骏直起身,双手插进睡衣口袋里,慢悠悠地绕到冷清泽身侧,歪着头看他刷牙,“虽然我一向很讨厌许氏集团,讨厌到昨晚才有空了解他们的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哥哥就知道,来找阿泽是有意义的——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这个具体的消息,但为什么不和哥哥商量呢?”
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
冷清泽把牙刷丢进消毒柜,扯过毛巾擦了擦嘴。他转过头,直视冷骏那双藏在笑意背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这不是很简单么。”
“我想看你失败。”
“永远停在原地。”
“你完全把父亲的研究理念彻底颠倒了,你还舔着这张B脸站在这儿和我说这些东西,不觉得恶心么?不会愧疚么?”
空气骤然凝固。
冷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面具一样重新贴合回去。他歪了歪头,忽然抬高了声量,那声音在空旷的主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
“哦——那个死人啊。他研究的东西多没创意啊,老古董了。不过幸好死得早,让我能早点接手公司,不然现在冷家还在玩他那些过家家的把戏呢。”
他甚至还笑了几声,清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冷清泽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毛巾被他缓缓搁在台面上。他转身,走向换衣间,男佣早已为他备好了今日的衣装——一套极简的黑色休闲装,从衬衫到长裤,连纽扣都是哑光的黑。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走到还在笑的冷骏面前。
然后,猛地挥出一拳。
“砰——”
那一拳又快又狠,精准地砸在冷骏的侧脸上。冷骏的头被这股力道带得狠狠甩向一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他踉跄了半步,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随即舔掉了嘴角渗出的那一丝腥甜。
血。
他慢慢地转回头,面对着冷清泽,唇角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艳,像是被血滋润过的毒花。
“怎么?”
冷骏歪着头,眼底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兴奋,“你就那么喜欢那个老家伙么?哥哥说他两句,你居然就舍得对哥哥动手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欣赏什么战利品。
“好了,我现在懒得和你再废话,”冷骏轻飘飘地甩了甩手,转身朝门口走去,睡衣的衣摆在晨光里划出轻佻的弧度,“我也得去准备准备出门了。毕竟……要往许氏的地盘里塞人呢,很麻烦的。”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主厅里一片死寂。
冷清泽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盯着冷骏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冰层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而另一座城市的云端之上,许睦尘正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睡得人事不省。
阳光已经爬到了十点的刻度,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抱着一只鲨鱼玩偶,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渍,呼吸绵长而安稳,像一头冬眠中的幼兽。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地踏在顶层的实木地板上,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正朝他的卧室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