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刚碰到纸面,指尖突然一麻,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指骨往上钻。陈牧没抖手,也没缩回,就那么僵着,任那股劲儿在皮肉底下窜。
他知道这感觉——不是药效上来了,是系统在找他。
“接驳口开了。”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干,“沈墨。”
操作台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键盘敲击的轻响。“同步率37%,还在爬。”沈墨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慢半拍,像人站在井底往上喊话,“你确定现在进?药效撑得住?”
“不现在进,等忘干净了再进?”陈牧把笔记本推开,慢慢摘下眼镜,手指搓了把脸。太阳穴那儿还隐隐发胀,但不像之前那样像要炸开。现在更像是……脑子里多了个东西,正一跳一跳地搏动。
他抬手摸了摸左手腕的电弧疤痕,那里也麻着,和指尖的动静连成一线。
“开始吧。”他说。
“脑波频率锁定中……三、二、一,接入。”
没有光,没有声,什么都没有。可陈牧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看”屏幕了。那些数据流直接撞进意识里,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他咬住后槽牙,稳住呼吸,任那些四维结构在眼前展开——不是图像,不是模型,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他只能用三维符号勉强去描。
“导出第一帧拓扑图。”他喉咙发紧,“标记A区波动峰值。”
“收到。”沈墨的手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拉,“你在看什么?我这边只有乱码。”
“我在看原子核和电子云之间的空隙。”陈牧说,“它们本来不该有‘锁’的可能。电磁力撑不住,强相互作用力又够不着。但现在……它们被某种场压在一起了,像被人用手捏住的两颗玻璃珠。”
“多久?”
“窗口就1.8秒。”陈牧声音绷着,“系统提示量子场即将扰动,再晚半秒就抓不到完整结构。”
“那你快说!我记不住这么多参数!”
“C-7节点,耦合系数0.894,谐振频率嵌套三级分形……等等,它变了!”陈牧猛地吸了口气,“不对,不是变,是原本就没稳定过!整个结构在高频震荡,我们看到的‘锁定’只是某个瞬间的投影!”
“那就录震荡曲线!”沈墨的手指几乎贴在屏幕上,“别管为什么,先存下来!”
“存?”陈牧忽然笑了下,笑声短得像抽气,“你以为这是U盘拷文件?我们录下来的只是影子,是梦里看见的东西画出来给人看。真东西在哪儿?在上面,在我们根本碰不到的地方。”
“可总得有人画。”沈墨头也不抬,“你不画,谁来画?”
陈牧没再说话。他闭上眼,任那股信息流冲刷意识。他知道沈墨说得对。他们不是科学家了,他们是抄经的僧人,是刻碑的匠人,是明知明天就要失忆,还要拼命往墙上写字的疯子。
“封存命名。”他睁开眼,声音低但清晰,“代号‘龙鳞’。理论模型一级归档,加密等级Zeta,权限仅限于当前记录终端与我的生物密钥。”
“确认。”沈墨按下回车,“数据包生成,时间戳:回归后第89小时52分。存储成功。”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仪器还在运行,风扇转着,指示灯闪着绿光。可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终于断了。
沈墨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操……”他低声说,又赶紧收住,“差点忘了不能说这个。”
陈牧没笑。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刚刚封存的文件图标,一个灰色的六边形,中间嵌着一道金线。
“你说,”沈墨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点玩笑,“这材料真做出来了,一张纸能存多少年?宇宙热寂那天,它是不是还在这儿?”
没人回答。
沈墨等了几秒,回头看他。“我说错什么了?”
陈牧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和他脑子里那个声音一样。
“我没说错吧?”沈墨声音低了,“就是开个玩笑。这材料要是真能抗住时间,咱们也算……留下点什么了。”
“留下?”陈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抠出来的,“你信吗?信这东西能活到那时候?”
“我不信别的,但我信数据。”沈墨指着屏幕,“我们记下来了,它就在那儿。就算人忘了,机器还能读。”
“可谁来读?”陈牧慢慢抬头,“七十二小时后,谁能认得出这些符号?谁能记得‘强相互作用力’是什么?谁能解释为什么要把耦合系数设成0.894?”
沈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不是在存知识。”陈牧低声说,“我们是在埋尸。埋一个文明死前最后的遗言。没人会来挖,也没人能懂。就算这纸真能活到宇宙尽头,那上面写的,也不过是一堆看不懂的鬼画符。”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刚才按得太狠留下的。
“那你还记?”他问。
“因为必须有人记。”陈牧说,“哪怕记了也没用,也得记。不然,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活过。”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陈牧伸手,合上了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看屏幕,也没看沈墨。就那么望着前方,空着的地方。
“你觉得,”他忽然说,“我们现在算活着吗?”
沈墨没答。
仪器滴了一声,提示系统进入待机状态。
陈牧的手还搭在笔记本上,指尖微微发颤。
皮肤底下,那股动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