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半,没课。
我提前到了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亮着,但有一根灯管在闪,闪了两下又灭了,只剩另一根孤零零地亮着,光线偏暗,把整个房间照得像黄昏。示波器没开,信号发生器没开,工作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我坐下来,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邮箱。收件箱里只有周工上午发的一封邮件,说流片进度正常,没有新消息。我把那封邮件又点开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好像没读进去。
苏念在意识里也没有说话。她的光晕比平时暗了一点,不是暗淡,是收敛。像一个人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等着那一声敲门。
两点四十五分。郑国良没有消息。
两点五十分。还是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搅散了。远处的宿舍楼亮着几扇窗,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在上课。
三点整。手机震了。屏幕亮了。
“着陆成功。舱体完好。样本封装正常。明日提取。”
郑国良的每一条消息都像电报,字少,事大。末尾没有标点,像话没说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舱体完好。样本封装正常。它在黑暗里跑了不知道多久,穿越了数千万公里的虚空,躲过了辐射、微陨石、温度剧变,终于落下来了。
苏念说:“成了。”
“嗯。”
“你心跳快了。”
“正常。”
“不止是快。是跳得不一样。”她顿了顿,像是在描摹那种节奏,“比以前沉。”
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隔几秒闪一下,像在试图重新亮起来。日光灯管的端头发黑,积了一层灰,大概很久没人换了。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它始终没能亮起来,但它还在闪。
下午三点半,赵磊发消息:“你在哪?”我回:“实验室。”他说:“食堂四点开饭,去不去?”我说:“去。”他又说:“那我去占位,今天人肯定多。”我回了个“好”。
四点,食堂。人果然多,假期综合症还没完全过去,打菜的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赵磊占了靠窗的位置,我端着两份餐盘挤过去。红烧肉没了,换成了红烧鱼块,鱼块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只剩下骨头。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
鱼块刺多。他吃得很慢,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沿上,码得很整齐。他不是怕刺,是习惯把一件事做完再吃下一件。
“今天怎么这么早来吃饭?”他问。
“事情办完了。”
“芯片的事?”
“材料的事。”
他点点头,没问什么材料。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在嘴里抿了抿,把刺吐出来。“办完了就好。”
“还没。只是第一步。”
“那你还得等。”
“嗯。等。”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食堂的白色瓷砖上,反着光。邻桌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很吵。我和赵磊安静地吃着,谁都没说话。这份安静挤在嘈杂里,反而更清楚。
他吃完最后一块鱼,把碗底的汤汁倒进米饭里,拌了拌,扒拉干净。“你那个材料,到了以后,放在哪?”
“实验室。”
“保密?”
“嗯。”
“那我不能看了?”
“看情况。如果到时候需要人帮忙,你愿意就来。”
他愣了一下。“我能帮什么?”
“搬东西。材料来了要拆包装、登记、入库。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点点头。“行。到时候叫我。”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收拾餐盘了。
傍晚六点十分,郑国良又发来一条消息。
“样本已取出,明日转运。预计一周内到你手上。走冷链,专人押送。”
末尾加了一个句号。他很少加句号。也许是因为这次的消息确定了,没有悬念了。也许是他自己也在等,等到了,松了口气。我不知道。但那个句号落在屏幕上的时候,我觉得这件事真的定了。
苏念说:“一周。”
“够你等?”
“够。你呢?”
“也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湿漉漉的,下午好像下过雨,我没注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咚咚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今天,那些脚步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声音变了,是因为等的东西近了。
晚上,赵磊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拿着那本竞赛题集。书签夹在最后几页,快到头了。他把书放在桌上,坐到自己床上,没开台灯。
“陈念。”
“嗯?”
“你那个材料,到了以后,还要做什么?”
“提纯。加工。然后……用。”
“用在芯片里?”
“不是。用在别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宿舍里只有王浩和李源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混着游戏里的枪声。赵磊没开灯,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你什么时候用?”
“快了。材料到了就能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很紧张?”
“有一点。”
“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不是紧张了。”
他嗯了一声,打开台灯,翻开书。光线照亮了他的手和半张脸。眼眶下面那点青还在,比上周重了一点。
熄灯前,我给娘打了个电话。她说家里买了新被子,棉花絮的,厚实,等我回去过年。我说好。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又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顿了顿,说“你姐给你打电话了吗”,我说“没有”。她说“她也不给我打”,声音里没有埋怨,是那种“孩子大了”的无奈。
“她考研,忙。”
“我知道。就问问。”她顿了一下,“那你睡吧。”
“嗯。”
挂了之后,我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妈想你了。打个电话回去。”她过了几分钟才回:“知道了。周末打。”两个字,一个标点。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苏念说:“你今天联系了很多人。”
“嗯。”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探测器落地了。”
“不只是探测器落地。”她顿了顿,“是你开始觉得,有些事能等了。以前你等,是硬等。现在你等,是有底了。”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块白色的布。宿舍里安静了。王浩的鼾声还没起,李源的游戏也关了。赵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
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和月亮的光混在一起。
一周。七天。那些在黑暗里跑了不知道多久的材料,终于要到站了。那些在暗处盯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也该动了。一周后,材料落地。一周后,芯片也该出样片了。一周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但她在。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