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句话让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说喜欢聪明人,但秦朝历史上被他喜欢的聪明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商鞅被车裂了,韩非被毒死了,吕不韦被逼自尽了——这老哥的“喜欢”,基本等于死亡预告。
所以我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在嬴政面前,永远不要显得太聪明。
但也不能显得太蠢。
蠢人他更看不上。
这个度,比做财务报表难把握一万倍。
那场“私通六国”的指控,最后不了了之了。嬴政没有砍我的头,也没有追究赵高。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这事儿过了,又没完全过。
从那天起,咸阳宫里的风向变了。以前我只是个“搞钱的”,大臣们顶多看我眼红,但还不至于把我当成威胁。现在不一样了,嬴政当众保了我,这等于告诉所有人——赵牧是我的人,你们动他试试。
这下好了,眼红变成恨了。
恨我的人排着队,从咸阳宫排到了骊山脚下。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大夫冯劫。
这老东西是秦朝的老臣,跟嬴政他爹那辈就开始混官场了,资历老得能当化石。他看不惯我这种“一步登天的暴发户”,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弹劾我。
“陛下,赵牧以邪术惑上,其所谓‘积分制’‘债券制’,皆非圣人之道。臣请陛下将其逐出咸阳,以正朝纲!”
邪术。
他说我的现代财政学是邪术。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但嬴政的反应更有意思。他没替我说话,也没训斥冯劫,而是看了我一眼,说了一个字:
“辩。”
意思就是:你自己辩。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冯大夫,你方才说我的方案是‘邪术’,那我想问你一句——丽邑县试点,徭役征发率从61%涨到89%,粮食收缴量翻倍,百姓逃亡减少七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数据。请问,邪术能出这种效果吗?”
冯劫脸色铁青:“数据?你那些数据谁知道是真是假!”
“数据是真的。”嬴政突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朕派人查过。”
满朝文武都愣了。
我也愣了。
嬴政派人查过我的数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老狐狸,原来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冯劫被噎得说不出话,涨红了脸退了下去。
从那天起,朝堂上没人再敢公开弹劾我了。不是因为服我,是因为嬴政摆明了要保我。在大秦,皇帝想保的人,谁敢动?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试点方案要从丽邑县推广到周边五个县,需要调拨一批粮食作为“积分兑换池”的底仓。按计划,这批粮食应该从咸阳的国库里拨出来。
但粮食没到。
我等了五天,没到。
等了十天,还是没到。
我去国库查,管库的官员说:“没接到调拨令。”
我去找负责调拨的治粟内史,治粟内史说:“这事儿不归我管。”
我再去问丞相府,丞相府的人说:“我们再核实一下。”
核实个屁。
这就是明摆着卡我脖子。
有人不想让我的试点扩大,所以用行政手段拖着粮食不放。没有粮食,积分兑换池就是空的,老百姓不信你,试点就玩不转。
我坐在丽邑县衙里,看着空空荡荡的粮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是真想让我死啊。
但我不是没办法。
我找到赵高。
没错,就是那个赵高。
我知道他很危险,我也知道他可能是嬴政用来监视我的眼线。但正因如此,他在嬴政面前说话管用。他是中车府令,天天跟在皇帝身边,他的一句话,比我在朝堂上辩三个时辰都管用。
“赵大人,”我亲自登门,提了一壶好酒,“我遇到点麻烦。”
赵高笑得很和善:“赵大人但说无妨。”
我把粮食被卡的事说了。
赵高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赵大人,你觉得……卡你粮食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治粟内史?”
赵高摇头。
“丞相府?”
赵高还是摇头。
“那是谁?”
赵高放下酒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赵大人,你想想,治粟内史、丞相府,没有上面的点头,他们敢卡皇帝的试点项目吗?”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上面的点头。
上面的。
整个大秦,能同时让治粟内史和丞相府听命的人,只有一个——
嬴政。
“你是说……陛下?”
赵高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了句:“我什么都没说。”
从赵高那儿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嬴政为什么要卡我的粮食?
他不是力挺我吗?他不是当众保我吗?为什么要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我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
他在考验我。
上次的“私通六国”是考验我的忠诚。
这次的“断粮”是考验我的能力。
他想看看,在粮食被掐断、资源被限制的情况下,我还能不能把试点跑通。如果能,说明我不只是靠朝廷的资源堆出来的,我是真的有本事。如果不能,那说明我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不值得他继续投资。
想明白这一点,我突然觉得又怕又服。
怕的是,嬴政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做的一切都是算计,每一件事都有深意,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服的是,嬴政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容易。底下的人各怀鬼胎,六国余孽蠢蠢欲动,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帝国,用人、防人、试人,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行吧,你要考验我,我就接招。
粮食被卡,我就不靠粮食。
我换了一个思路。
积分兑换池不一定要用朝廷的粮食。我用的是“未来预期”。
我找丽邑县的富户们谈了一笔新生意。
“各位,我知道你们手里有粮,但你们不敢借给朝廷,怕朝廷不还。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新方案——你们把粮借给我,我不给你们利息,我给你们‘徭役积分’。”
富户们一脸懵:“徭役积分?我们要那玩意儿干啥?”
“你们用不上,但你们手下的佃农用得上。”我耐心解释,“你们的佃农每年都要服徭役,对吧?如果你们手里有大量积分,就可以用积分代替佃农去服役。佃农不用去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收成没人干活了。双赢。”
富户们听完,眼睛一个个亮了起来。
这个逻辑在秦朝人听来有点绕,但富户们精明得很,一转就明白了——积分就是“劳动力的替代货币”。谁掌握积分,谁就掌握了劳动力的调配权。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三天之内,我募集到了三千石粮食。
不是借的,是富户们主动投进来的。他们不是为了帮朝廷,是为了给自己换积分。
有了这三千石粮,积分兑换池重新运作起来。老百姓来服役,当场发积分,当场换粮,童叟无欺。
消息传出去,周边五个县的百姓都跑来丽邑服役。
不是因为爱国,是因为丽邑给粮。
别的县服役是义务,丽邑服役是工作。
这一下,隔壁几个县的县令坐不住了。他们的老百姓都跑了,徭役征发率跌到了谷底,数据难看得很。
嬴政知道这事后,在朝会上笑了一声。
就一声。
但整个朝堂都听见了。
“赵牧,”他说,“你的办法不错。朕决定了,试点扩大到全国三十六郡。”
满朝哗然。
全国三十六郡!
这意味着我的方案要从一个小县直接铺到整个大秦帝国!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嬴政又说了一句话。
“但朕有个条件。”
“请陛下明示。”
“你的方案里,有一个叫‘KPI’的东西。朕看了,很有意思。”嬴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朕要你给朕也做一个KPI。”
我傻了。
“给……给陛下做KPI?”
“对。”嬴政说得很认真,“你说过,KPI是用来考核官员政绩的。那朕问你——谁来考核朕的政绩?”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大臣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这句话。
在大秦,谁敢考核皇帝?那不是找死吗?
但嬴政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陛下,”我斟酌着用词,“天子的政绩,自有史官记载,后世评说……”
“朕不要后世评说。”嬴政打断了我,“朕要现在就知道。朕做得好不好,什么地方做得好,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朕要一个东西告诉朕。”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朕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开灵渠。但朕不知道,这些事在百姓眼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朕看不到,听不到。赵牧,你给朕一个能看到、听到的办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嬴政不是不想做一个好皇帝。
他是不知道怎么做。
他没有数据,没有反馈机制,没有民意调查。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只能靠猜测和直觉。他知道修长城要死人,但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些人家破人亡之后对他是什么感受。
他不是暴君。
他是一个被信息黑洞困住的皇帝。
我看着嬴政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始皇帝,其实也挺可怜的。
“陛下,”我跪下来,一字一句地说,“臣给您做一个‘大秦帝国KPI系统’。这系统包含三十六项指标,涵盖赋税、徭役、人口、粮价、治安、民生等方方面面。每一项指标都有数据来源和统计方法。您每年看一次这个系统,就知道帝国运行得怎么样,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该改。”
嬴政的眼睛亮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光。
“多久能做好?”
“一年。”
“朕给你两年。”嬴政站起来,黑色的深衣在灯火下猎猎作响,“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臣知道。”
“做好了,”嬴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就能知道,朕这辈子做的这些事,到底值不值。”
退朝后,我走出咸阳宫,腿都是软的。
给皇帝做KPI。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但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嬴政真的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的“数据”,他会不会崩溃?
比如说,修长城死了上百万人。
比如说,焚书坑儒毁掉了多少文化。
比如说,他的严刑峻法逼得老百姓“偶语者弃市”。
这些数据,一旦摆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觉得,这个KPI系统,可能不是给嬴政看的。
是给我看的。
是给我一个机会,让他看清他自己。
而我,一个从2024年穿越过来的社畜,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当一个皇帝的产品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