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信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章。方晴把信封放在苏念桌上，苏念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地址，只有两个字——“遗言”。苏念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九封信，每一封都折成了整齐的长方形，背面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周小雨的母亲，李雪的未婚夫，林薇的妹妹，林紫的母亲，赵婉清的父亲，何晴的姐姐，沈雨桐——她自己，还有两封，写给林芳和王娟的家人。沈寂记得每一个家属的名字，每一个受害人的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埋尸点的具体位置。
苏念把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她没有拆开，只是看了信封上的名字。九封信，九个人，九句沈寂想说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把信装回信封，锁进了抽屉。不是不寄，是时候未到。沈寂说得对——他死了之后才能寄。不是因为他怕活着面对家属，是因为只有他死了，那些信才有意义。一个活着的杀人犯的道歉是廉价的，一个死人的道歉才是真的，因为他无法再伤害任何人，也无法再被任何人原谅。
方晴敲门进来。“念姐，林队让你过去。”
苏念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到林建国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苏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
苏念坐下。
林建国看着她。“沈寂的案子，下周一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苏念说：“准备好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你是本案的主审审讯员，需要出庭作证。”
苏念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出了林建国的办公室。走廊里，方晴正在等她。
“念姐，林队说什么？”
“下周一开庭。我需要出庭作证。”
方晴沉默了一下。“你紧张吗？”
苏念摇头。“不紧张。”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她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一开庭。”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她闭上了眼。她想起了沈寂说过的话——“你会让我死的。”是的，她会。不是因为她恨他，是因为她是警察。警察不徇私。
周一，法庭。苏念穿着警服，站在证人席上。她的对面是沈寂，他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苏念，嘴角微微上扬。
法官问：“证人，请你陈述你在本案中的调查经过。”
苏念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从头讲起——第一次审讯，撞到桌角，听到“她的气味让我兴奋，像血与蔷薇”。她没有说读心术，没有说那些心声。她只说了一句话——“我通过审讯，获取了嫌疑人的信任，他向我提供了埋尸点的位置。”
律师问：“沈寂没有开口，你是怎么知道他提供了埋尸点的？”
苏念看着他。“他告诉我的。不是用嘴，是用画。”
律师愣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沈寂画了九幅画。每一幅画都对应一个受害人。画里的背景、细节、物品，都是埋尸点的线索。我通过分析这些画，找到了九具尸体。”
律师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那些画是物证，是沈寂亲手画的，是沈寂亲笔签名的。苏念不需要解释她是怎么从画里找到线索的，只需要说——她找到了。这就是证据。
审判持续了三天。第一天的庭审结束，苏念走出法庭。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方晴跟在她身后。
“念姐，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些——‘他告诉我的，不是用嘴，是用画’——你是在撒谎。”
苏念没有回头。“我没有撒谎。他确实用画告诉了我。”
方晴沉默了。
苏念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回队里，没有回家，没有去医院。她开到了城西苗圃。三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苏念下了车，走到三棵树中间。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想起了沈寂画的第一幅画——三棵树，一个女人站在树下。那是周小雨，第一个受害人，也是沈寂第一个告诉她埋尸点的人。不是用嘴，是用画。
苏念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她松开手指，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站起来，走回了车上。
第二天，法庭。律师问沈寂：“你为什么要画那些画？”沈寂歪了一下头，看着律师，又看了看苏念。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个人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律师追问：“沈寂，你回答我的问题。”沈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整个法庭都听得到。“因为我想让她找到。”
律师愣了一下。“让她找到什么？”
沈寂说：“让她找到那些女人，找到真相，找到她自己。”
法庭里安静了。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人，请直接回答问题。”沈寂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第三天，最后审判。
法官宣读判决书。“被告人沈寂，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沈寂站在那里，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释然。只是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苏念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比她想象的要瘦。
沈寂转过身，看向旁听席。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苏念。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判决的笑。
苏念没有笑。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她看了一百多天的眼睛。
法警把沈寂带走了。他走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苏念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方晴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念姐，结束了。”
苏念站起来。“没有结束。还没有寄出那些信。”
她走出法庭，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只是少了一个人。
方晴跟在后面。“念姐，你还好吗？”
苏念说：“还好。”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回队里，没有回家，没有去医院。她开到了律师事务所。周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沓信。他看到苏念，站起来。
“苏警官，沈寂的判决下来了？”
苏念点头。“死刑。”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那这些信——”
苏念说：“寄出去。现在。”
周律师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装进快递袋。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她想起了沈寂说过的话——“我死后他会寄出。”他死了吗？还没有。但判决已经下了，他没有上诉，没有申诉，没有任何挣扎。他在等，等死刑执行的那一天。那些信也在等，等他的心跳停止的那一刻。
苏念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她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开走。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个杀人犯刚刚被判处死刑，没有人知道九封信正在被寄往九个不同的地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苏念发动了车，开回了队里。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沈寂被判死刑。信已寄出。”她合上本子，锁进了抽屉。
方晴敲门进来。“念姐，你晚上有空吗？”
苏念抬起头。“怎么了？”
方晴说：“我想请你吃饭。”
苏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晴笑了。“因为案子结了。因为你还活着。因为我想。”
苏念也笑了。“好。”
晚上，她们在一家小餐馆里吃饭。方晴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苏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的，甜的，肥而不腻。她的舌头尝出了味道。她忽然觉得很饿，饿到能吃下一整头牛。她大口大口地吃，方晴坐在对面，看着她笑。
“念姐，你慢点吃。”
苏念嘴里塞满了饭，含混地说：“饿。”
方晴笑了。苏念也笑了。两个人吃完了饭，苏念把碗筷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的，酸的，甜的，她的舌头尝出了所有的味道。
方晴说：“念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念放下汤碗。“继续当警察。”
方晴看着她。“你不怕吗？”
苏念摇头。“不怕。”
方晴没有追问。
苏念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冷得苏念缩了一下。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但她不害怕了。因为那些死去的女人在天上看着她。周小雨、李雪、林薇、林紫、赵婉清、何晴、沈雨桐、林芳、王娟。九双眼睛，九个灵魂，九句没有说完的话。她会替她们说。
苏念上了车，发动引擎。她开回了家。上了楼，开了门。公寓很小，但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把沈寂画的那幅画从抽屉里拿出来。画里是她自己——穿着警服，戴着手铐。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你不是我的作品。你是你自己的。”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握着那幅画，哭了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把画放回了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恨。她不知道沈寂在哪一盏灯下面。也许在拘留所里，也许在她心里。
苏念拉上了窗帘。她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听到了。不是沈寂的心声，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那九封信被拆开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家属哭泣的抽噎声，眼泪掉在纸上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纹。她看着那道纹，慢慢地闭上了眼。
明天，她还要去队里。
还要继续工作。
还要继续活。
但那些信已经寄出去了。
那些女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