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记录本。她空着手，只带了一支笔，别在警服的口袋里。方晴在走廊里看到她，愣了一下。“念姐，你不带本子？”苏念摇头。“今天用不上。”方晴没有追问。苏念走到审讯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沈寂坐在里面，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苏念推门进去，坐下。
沈寂抬起头。他看到苏念没有带记录本，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苏念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欣慰。苏念没有说话，沈寂也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墙上的时钟在走。两个人对视着。
苏念把目光集中在沈寂的眼睛上。她的心里开始默念，不是用嘴，是用意念——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第二个受害人？”不是完整的问题，只是一个指向。她知道他能接收到，就像昨天一样。
沈寂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他的心声。很轻，很清晰，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西山。”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西山。不是城东，不是城北，是西山。她记得那个地方——城西有一座山，当地人叫它西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片废弃的砖窑。她去过那里，在李雪的案子之前，陪方晴去做过现场勘查。但那不是李雪的埋尸点，李雪在东山。西山是谁？
苏念在心里追问。她用同样的方式，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具体”两个字上。沈寂接收到了。他的心声再次响起来——“废弃砖窑。”
苏念的呼吸变轻了。废弃砖窑。就是她去过的那个地方。那时候她不知道下面埋着人，只是以为那是普通的废弃建筑。现在她知道了——那里埋着第二个受害人。不是李雪，是另一个人。一个她还没有找到的名字。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但没有记录本。她把笔拿在手里，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了两个字：西山。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砖窑。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沈寂看着她在手背上写字，笑了。不是笑她，是一种带着苦涩的、像在说“你连本子都不带了”的笑。但他的心声没有停——“你比以前更专注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的眼睛。她在心里问出了第三个问题。“第三个？”她没有说“受害人”，没有说“在哪”，只是一个词。她知道他能听懂。
沈寂歪了一下头。他的心声没有立刻响起来，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响了起来——“你确定要现在听完？”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她点了点头。
沈寂的心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响了起来——“城北水库。继续。”
苏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城北水库。她去过那里，小时候春游的时候去过。水库很大，水很深，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如果有人被埋在那里，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她低下头，在手背上又写下了四个字：城北水库。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沈寂。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苏念在心里说了两个字：“谢谢。”不是用嘴，是用意念。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收到，但她试了。
沈寂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心声最后一次响了起来，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继续。”
苏念站起来。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没有声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方晴正在等她。看到苏念出来，方晴递给她一杯热茶。苏念没有接，她伸出左手，把手背上的字给方晴看。方晴低头看，脸色变了。“西山废弃砖窑？城北水库？这是什么？”
苏念说：“第二个和第三个受害人的埋尸点。”
方晴的嘴唇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苏念说：“他告诉我的。”
方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收回了能力吗？”
苏念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没有完全收回。还剩下最后一点。他在用最后一点能力，把所有的埋尸点都告诉我。”
方晴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们现在去挖吗？”
苏念摇头。“不急。先登记，申请搜查令。”
她走进办公室，拿起记录本，翻开到空白页，把手背上的字抄了上去。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林建国的号码。“林队，我找到了两个新的埋尸点。需要申请搜查令。”林建国问：“哪两个？”苏念说：“西山废弃砖窑，城北水库。”林建国沉默了一下。“证据呢？”苏念说：“沈寂亲口说的。”林建国又沉默了一下。“他开口了？”苏念说：“没有开口。但他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念知道林建国在想什么——没有录音，没有笔录，没有签字画押。沈寂没有开口，苏念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信息来自沈寂。她只是凭自己说的。但她不在乎。她知道那是真的。
林建国说：“我帮你申请。”
苏念挂了电话。她坐下来，看着手背上那些已经开始模糊的字迹。墨水被汗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西山，砖窑，城北水库。三个地点，两条命。不，不止两条。周小雨已经找到了，李雪已经找到了，林薇、林紫、赵婉清、何晴、沈雨桐，都已经找到了。但还有两个——她不知道名字。那是沈寂画的那些女人里，还没有对应到身份的两个。苏念翻开沈寂的画册，找到了第三幅和第四幅。第三幅是穿婚纱的女人站在桥上，她以为是林薇，但林薇找到了，不是埋在那里。第四幅是穿婚纱的女人站在树下，她以为是周小雨，但周小雨找到了，也不是埋在那里。那两幅画对应的是两个她还没有找到的受害人。
苏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把八个受害人的照片按顺序排列。周小雨、李雪、林薇、林紫、赵婉清、何晴、沈雨桐，还有一个问号。沈寂画了八幅画，对应八个女人。她找到了七个，还有一个没有找到。那个没有找到的女人，也许埋在西山废弃砖窑，也许埋在城北水库。
方晴敲门进来。“念姐，搜查令批下来了。明天一早去。”
苏念点头。“明天几点？”
“七点。技术队已经在准备了。”
苏念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想起了沈寂说的那个词——“继续。”不是让她继续问，是让她继续找。继续挖出那些他藏起来的真相。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念到了队里。方晴已经在了，技术队的人也到了。老李带着金属探测仪和探地雷达，站在停车场里抽烟。看到苏念，他把烟掐了。
“苏姐，先去哪？”
苏念说：“西山。”
车开往西山。苏念握着方向盘，方晴坐在副驾驶。天刚亮，路上的车不多。苏念开得不快。她在想一件事——沈寂为什么要现在告诉她？为什么不在之前审讯的时候就告诉她？因为他要她学会自己听。不是听他的心声，是听她自己的直觉。现在她学会了，他用最后一点能力，把剩下的埋尸点交给她，然后彻底关闭。
车停在西山脚下。苏念下车，抬头看着这座不高的山。山上的树已经黄了，落叶铺了一地。技术队的人扛着设备往上爬。苏念走在最前面，她记得那个废弃砖窑的位置——在半山腰，一个凹进去的地方，被灌木丛遮住了。
她拨开灌木丛，看到了那排低矮的窑洞。窑洞口长满了杂草，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老李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地上有碎砖、灰烬、还有一些动物的骨头。但不是人骨。
苏念走进去，蹲下来。地面是硬的，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她用手扒了扒灰，下面是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被人翻动过的。颜色和周围的土不一样，更深，更黑。
老李拿着探地雷达走进来，在窑洞里扫了一圈。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有东西。深度不到一米。”
技术队开始挖。土层不厚，四十多公分。挖到三十公分的时候，铁锹碰到了软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料。
方晴跪下去，用手扒开泥土。一件衣服露了出来——白色的，腐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连衣裙。裙摆上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泥土，是血。
继续挖。白骨一截一截地露出来。头骨、脊椎、肋骨、四肢骨。保存得还算完整。
苏念蹲在坑边，看着方晴清理。她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沈寂没有骗她。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白裙子的女人。
方晴从坑底捡起一样东西，举到手电筒的光下。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刻着两个字。苏念凑过去看。不是数字，是名字。“林芳。”
苏念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林芳。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周小雨，不是李雪，不是林薇，不是任何一个她已知的受害人。是第八个。沈寂画的第八幅画，不是她自己，是林芳。
方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念姐，林芳是谁？”
苏念摇头。“不知道。查。”
她站起来，走出窑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昨天写的字已经被洗掉了，但那些地名的位置还在她的皮肤里，像纹身一样。
苏念拿出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查林芳。所有叫林芳的失踪女性。”
方晴回复：“好。”
苏念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窑洞里。方晴已经清理完了。林芳的骨骸被一块一块地装进证物袋。苏念蹲下来，亲手检查了坑底的每一寸土。她找到了一颗纽扣、一截发绳、一片碎玻璃。没有戒指，没有项链，没有打火机。只有一枚刻着名字的银戒指。
苏念站起来。“收队。”
技术队把证物装上车。苏念最后一个走出窑洞。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这里困住了一个女人，困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她把她带走了。
苏念上了车，发动引擎。方晴坐在副驾驶。
“念姐，去城北水库吗？”
苏念摇头。“明天。今天先把林芳的身份查出来。”
车开回队里。苏念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失踪人口数据库。她输入了“林芳”两个字。系统弹出了三页结果。她一个一个地看。第一个林芳，五岁失踪，太小了，不是。第二个林芳，七十岁失踪，太老了，不是。第三个——林芳，女，失踪时二十五岁，失踪时间七年前。失踪地点，城西。苏念点开了她的照片。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和沈寂画里的一模一样。
苏念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第八个。沈寂画了八幅画，八张脸，八个女人。她找到了八个。不，还差一个——城北水库还有一个。
手机震动了。方晴的消息。“念姐，林芳的家属找到了。她母亲还活着，住在城西。”
苏念回复：“我明天去见她。”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长，模糊。她想起了沈寂说的那个词——“继续。”不是让她继续审，是让她继续找。继续挖出那些他藏起来的真相，继续替那些女人说话，继续活着。带着他的声音，带着她们的沉默，带着所有的重量，继续走。
苏念转过身。她拿起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找到了林芳。西山废弃砖窑。第八个。”
她合上本子，锁进了抽屉。
方晴敲门进来。“念姐，明天城北水库，几点？”
苏念说：“还是七点。”
方晴点头。
苏念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她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她闭上眼睛，试图听。不是沈寂的心声，是她自己的。她听到了。
“继续。”
苏念睁开眼，发动了引擎。
她开回了家。上了楼，开了门。公寓很小，但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把林芳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那张年轻的脸，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林芳，我找到你了。”
没有人回答。但苏念觉得，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
苏念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纹。她看着那道纹，慢慢地闭上了眼。
明天，她还要去城北水库。
还要挖出第九个。
然后，还有吗？
苏念不知道。
但她会继续。
沈寂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