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寂案的所有案件记录。从周小雨到沈雨桐,七份档案,七叠文件,七次她自以为靠读心术破获的案件。她把它们全部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方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苏念面前,看到苏念的眼眶泛红,轻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苏念没有抬头,说了一声“没事”。
她继续翻。周小雨的案子,她是怎么找到埋尸点的?沈寂画了一幅画,三棵树。她听到了他的心声——“城西废弃苗圃”。她带着技术队去挖,挖到了白骨。如果没有那个心声,她能找到吗?苏念翻了翻周小雨的档案。档案里有一份走访记录,周小雨的男朋友提到过,周小雨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在一个有很多树的地方,像一个苗圃。”苗圃。如果苏念用心查,从“苗圃”这个关键词入手,排查城西所有的废弃苗圃,也许也能找到。也许要花更长的时间,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但能找到。不是靠读心术,是靠排查、靠走访、靠警力、靠时间。
苏念拿起一支红笔,在周小雨的档案封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30%。这是她估计的、读心术在这个案子中起的作用。不是全部,只是给了她方向。剩下的70%,是技术队的挖掘、方晴的法医鉴定、自己的现场分析。
苏念翻开李雪的档案。沈寂画了第二幅画,桥下的水。她听到了心声——“桥下”,在东山。她去了,找到了。如果没有那个心声,她能从“桥下”这个模糊的线索里找到东山吗?苏念翻了翻李雪的失踪报告。李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东,她住在城东,她的未婚夫在城东上班。城东有山,山里有废弃砖窑。这些都是公开信息。如果她用心排查,也许也能找到。还是30%。
苏念继续翻。林薇的案子,沈寂画了第三幅画,十字架。她听到了心声——“教堂”。她去了,救出了沈雨桐。没有,林薇的案子,沈寂画的是“桥下”。十字架是沈雨桐。她记混了。苏念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靠自己,哪些是靠沈寂了。沈寂的声音和她的记忆混在一起,像两杯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分不出来了。
方晴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念的动作。“念姐,你在干什么?”
苏念没有抬头。“我在算。哪些是靠能力破的,哪些是靠专业破的。”
方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份一份地翻档案。苏念翻完了七份,在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写了一个数字。30%,30%,30%,40%,20%,10%。最后一个,沈雨桐的案子,数字是0。她没有靠沈寂找到沈雨桐,是孟浩发的短信,是沈寂安排好的。她只是执行者。
苏念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方晴说:“你不靠能力也很强。”
苏念看着天花板。“但那30%呢?我恨我父亲,可他教我的破案方法,我扔不掉。”
方晴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扔掉?那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父亲的。”
苏念愣了一下。本事。不是父亲给的,是她自己学的。父亲教她犯罪心理学,教她画像技术,教她审讯技巧。但学会的是她自己,用出来的是她自己,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沈寂的也是她自己。读心术是沈寂给的,但破案的能力,是她自己的。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些档案封面上的数字。30%,30%,30%,40%,20%,10%,0%。平均值——差不多20%。她依赖读心术的部分,只有20%。剩下的80%,是她自己的努力。
方晴说:“你还有时间补。”
苏念摇头。“沈寂不会给我时间。”
方晴看着她。“沈寂已经收回了能力。你不需要补,你只需要用你自己的方式。”
苏念沉默了。自己的方式。没有读心术,没有沈寂的暗示,没有那些作弊般的声音。她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耳朵听,自己的脑子想。就像一个普通的警察一样。但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警察。读心术是后来长出来的畸胎瘤,现在被切掉了。她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苏念合上档案。“从现在起,我不听任何心声。”
方晴看着她。“你确定?”
苏念点头。“确定。”
她站起来,把那些档案摞在一起,抱到文件柜前,放进去,锁上。钥匙放进口袋最深处。她转过身,看着方晴。“帮我一个忙。”
“你说。”
“以后我审案子的时候,如果我开始发呆、走神、盯着嫌疑人看很久,你就叫我一声。”
方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念笑了一下。“因为那可能是我在等声音。但声音不会再来了。”
方晴点了点头。“好。”
苏念坐下来。她翻开记录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80%靠自己,20%靠沈寂。够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她忽然想起沈寂说过的话——“你该靠自己了。”她该靠自己了。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是因为她本来就有能力。
方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念姐,下周一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苏念说:“准备好了。”
方晴看着她。“你怕不怕?”
苏念沉默了一下。“怕。但怕也要去。”
方晴笑了。
苏念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林建国的号码。
“林队,沈寂案的结案报告,我明天交。”
林建国说:“好。”
苏念挂了电话。她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开始写结案报告。不是用沈寂的声音,是用她自己的语言。从周小雨到沈雨桐,七名受害人,七段血泪,七年追查。她把所有的案件经过、证据链条、审讯记录,一字一句地写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沈寂画画的声音很像,但这是她自己的笔,自己的手,自己的案件。
方晴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她桌上。“念姐,你慢慢写。我出去买饭。”
苏念点头。
方晴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她继续写。写到周小雨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沈寂的那幅画——三棵树,白色的连衣裙。她想起了那个被埋在苗圃里的年轻女人,想起了她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哑了的声音。那些声音,她不用读心术也能听到。
苏念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知道,这份报告会被放进档案柜里,成为沈寂案的终点。但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终点,是起点。
苏念写完了。她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改了几个错别字,添了两处细节,然后合上了本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方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念姐,写完了?”
苏念睁开眼。“写完了。”
方晴把饭盒放在桌上。“先吃饭。”
苏念打开饭盒,是红烧肉盖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咸的,甜的,肥而不腻。她的舌头尝出了味道。她忽然觉得很饿,饿到能吃下一整头牛。她大口大口地吃,方晴坐在对面,看着她笑。
“念姐,你慢点吃。”
苏念嘴里塞满了饭,含混地说:“饿。”
方晴笑了。
苏念也笑了。
两个人吃完了饭,苏念把饭盒收拾好,扔进了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长,但站得很直。
方晴走过来。“念姐,我送你回家。”
苏念摇头。“我自己开车。”
方晴没有坚持。
苏念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她想起了沈寂说过的话——“你会听到更多。不是我的声音,是你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她会学会听。用她自己的耳朵,用她自己的心。
苏念踩下油门,车驶出了停车场。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队里。她开着车,在这座城市的夜里穿行。她路过苗圃,路过纺织厂,路过徐林的纹身店,路过沈雨桐住的小区。所有的地点都和她有关,和沈寂有关,和那些受害的女人有关。但她不再害怕了。那些地方不再是犯罪现场,是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苏念把车停在河边。就是林薇被找到的那座桥下。她下了车,走到桥墩旁边。桥墩上的字还在——“你救了她,但救不了所有人。”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很淡了,但还能看清。苏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红色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摸起来像干涸的血痂。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河水很黑,看不到底。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扭曲变形。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苏念。我二十八岁。我是警察。我抓了一个杀人犯。”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了,被河水吞没了。但她说出来了。用她自己的声音,不是沈寂转发的,不是任何人的回音。
苏念转过身,走回了车上。
她发动了引擎,开回了家。
公寓很小,但很安静。她打开灯,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没有拨,只是看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她想起今天在父母家说的那些话——“你不是我父亲,你是怪物。”她后悔吗?不后悔。但她知道,那扇门关上了。不是她关的,是父亲关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她关在了实验室里。现在她打开了门,自己走了出来。
苏念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恨。她不知道沈寂在哪一盏灯下面。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在审讯室里,也许在她心里。
苏念拉上了窗帘。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至少今晚不想。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听到了。不是沈寂的心声,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在桥下喊出的那句话的回声——“我是苏念。我二十八岁。我是警察。我抓了一个杀人犯。”那个回声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首歌,旋律简单,但很动人。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纹。她看着那道纹,慢慢地闭上了眼。
明天,她还要去队里。
还要继续工作。
还要继续活。
但她不再需要读心术了。
她从来就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