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檀香袅袅。
冷帝斜靠在御座上,指尖烦躁地叩着一摞奏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忽然抽出一本,抖开。
“看看,李敏,”他将奏章向前一递,“满朝文武,倒是齐心。这几日递上来的,十之八九,都在说同一件事——停征东竭道矿税。真是众口一词,蔚为壮观。”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李敏连忙趋前两步:“陛下息怒。诸位大人心系黎民,言辞或许急切了些,总归是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
“恪尽职守?”冷帝轻笑一声,将那奏章随手掷回案上,“江南百万募捐入库,北伐在即,千头万绪。他们不议军需,不筹粮草,偏偏此刻,不约而同揪着早已施行的矿税不放……李敏,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李敏眉眼低垂,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明察秋毫,老奴愚钝,岂敢妄测朝政。只是……这六部言官,总归要听中书省的调度。风往哪里吹,草,便向哪里倒。此乃常情。”
“中书省……”冷帝咀嚼着这三个字,“朕顾及她江南劳苦,甚至背了污名,这才准了叶飞扬的奏报,全她相位体面。可她呢?”
他向后靠去,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知收敛也罢,竟敢如此……呼应朝野,向朕施压。真是……”他顿了顿,“让朕欣慰。”
“陛下,”李敏的声音温润如旧,带“若非陛下胸襟似海,能容万物,沐相又怎敢效法魏征,直言上谏?朝有诤臣,国之大幸。此乃盛世之兆啊。”
“够了。”冷帝睁开眼,挥了挥手,打断这惯常的颂圣,“好话朕听够了。朕只问你,沐相如今行事,步步为营,牵动朝野,是否乖张?”
“陛下,”李敏微微躬身,“沐相在江南,雷厉风行,破除万难,为陛下收得巨万饷银,桩桩件件,皆秉承上意,合乎法度。老奴愚见,实难与‘乖张’二字相连。”
“哦?”冷帝侧首,目光如电,直射向李敏,“照你这么说,倒是朕……逼得她太紧了?”
李敏并未慌乱,只是将身子躬得更深些:“陛下恕老奴僭越。以沐相江南之遭遇,若回京后仍能全然心如止水,言行无懈可击……老奴斗胆妄言,那反倒令人觉得……沐相是否心灰意冷,乃至麻木不仁了?不知陛下……是否作如是想?”
冷帝盯着李敏低垂的白发,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既然满朝皆忠良,朕又岂能拂逆众意,寒了臣子之心?拟旨,东竭道矿税……准其所奏,停征了吧。相关首尾,着户部妥善料理,勿使滋生事端。”
“陛下圣明。”李敏深深一揖。
“江南之事,总算大体落定。”冷帝踱步到窗前,“只是,总有些人不识抬举,不懂见好就收。”
他的手指落在另一份奏章上,那是严一飞关于处置闹事乡绅的禀报。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封面,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朕给了他们台阶,饶恕其罪,他们却还存着讨价还价的心思,妄图试探朕的底线。”冷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贪心不足,古人诚不我欺。”
“陛下,不过些许刁滑乡绅,鼠目寸光,何足挂齿。”李敏温言劝道。
“刁民?”冷帝蓦地转身,眼中锐光毕露,“为了江南,朕先遣丞相,再派皇子,给足了颜面!既然他们不要这颜面……”他语气一顿,寒意森然,“那便怪不得朕了。此事朕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言。”
“是。”李敏敛目。
“吐蕃使团不日将至,朝贡事宜,关乎国体。命礼部仔细打点,不可有丝毫怠慢纰漏。这个节骨眼上,四方边陲,皆需安稳。”冷帝吩咐道,语气稍缓。
“老奴明白,即刻去督办。”
“还有,”冷帝走回御座前,神色稍霁,“三郎归期已定。接风宴……就设在长春宫吧。淑妃这些年也不易,让她看看,三郎已能独当一面,朕心甚慰。一家人聚聚,享享天伦之乐。”
李敏询问:“陛下,既是家宴,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那边……”
“请,自然要请。”冷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此番团聚,正该其乐融融,方显我天家和睦。”
……
长春宫,灯火璀璨。
“坐,都坐。”冷帝居于主位,面带笑容,举盏示意,“今日乃是家宴,专为三郎接风洗尘。在座皆是骨肉至亲,那些朝堂上的虚礼,今日一概免了。”
众人谢恩落座。
内侍将美酒斟满琉璃盏。冷帝率先举杯,朗声道:“三郎南下江南,督办募捐,劳苦功高,终得圆满。这一杯,朕与你们,共敬三郎凯旋。”
“敬三弟。”冷云凭、冷云澈依言举杯。淑妃与德嫔亦含笑示意。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带起些许暖意。内侍再次斟酒。
冷帝环视左右,笑容和煦:“如今看来,太子协理政务,日益精进;二郎坐镇东竭道,矿税收齐;三郎巡狩江南,募捐功成。你们兄弟三人,皆能为朕分忧,为朝廷效力,此乃朕之福,亦是冷朝之幸。”
“父皇过誉了。”太子冷云凭接过话头,“儿臣等愚钝,所作所为,无非是恪遵父皇训示,循朝廷法度而行,岂敢居功?更何况……”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垂,声音平稳地继续道:“朝廷能有今日局面,全赖父皇多年来简拔英才,委以重任。如沐相这般股肱之臣,忠心体国,于江南行霹雳手段,收显著之功,方使三弟得以顺利收官。朝廷得此良臣,亦是父皇知人善任之明。”
“沐相”二字一出,笙歌乐舞似乎有一瞬的凝滞,空气微沉。
冷帝面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落在太子脸上,缓声问:“大郎,依你之见,沐相在江南之所为,皆是朕之授意,乃是朝廷之福,是么?”
“父皇……”冷云凭脸上适时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离席,躬身道,“儿臣失言!儿臣绝无他意,只是感佩沐相为国操劳……儿臣自罚一杯!”
“大哥此言差矣!”
一个带着几分憨气、略显结巴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略显紧绷的气氛。只见三皇子冷云迟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我……我倒是觉得,大哥你没说错呀。”他转向冷帝,“父皇,您不知道,儿臣在江南,可算是开了眼界。那些……那些官员,提起沐相,没有不怕的!这……这不正说明,沐相她……御下有方,威严深重,事情才办得好么?”
冷帝闻言,似乎有些讶异:“哦?这算什么道理?”
“就是……就是这个道理嘛!”冷云迟仿佛急于解释,脸色微微涨红,结巴也似乎明显了些,“父皇,儿臣的‘簌玉’,在江南能招揽到那么多有才学的士子,他们都说……都说……”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眼觑了下冷帝的脸色,才继续道:“都说儿臣比沐相好说话,待人温和,如沐春风,所以他们才愿意来……父皇您看,这不正是……正是因为沐相把规矩立得严,把场面镇住了,儿臣才能有机会施以恩德,收拢人心么?这功劳……怎么也该有沐相一小半吧?”
冷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不悦似乎一扫而空,指着众人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三郎这番见解,倒是别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被他这么一说,竟也有几分歪理!”
他笑着摇头,重又举杯:“好!看来是朕失言了。沐相有功,当记。来,朕再饮一杯,庆贺你们兄弟,各有斩获!”
殿内气氛随着这笑声仿佛重新活络起来。
……
东宫,书房。
灯火将冷云凭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坚硬的红木桌案,发出规律的轻响。
“今日试探,父皇对沐柳,芥蒂已生。”他缓缓开口,“虽未明言,但那份不悦,做不得假。沐柳这个丞相,坐得未必那么稳当了。”
侍立一旁的东宫总管微微躬身,低声道:“殿下明见。既如此,相位若有变动,我们是否……该早作谋划?齐尚书资历功绩皆足,若得殿下举荐……”
“自然要推他上去。”冷云凭断然道,“相位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老二或老三手中。你明日便去安排,寻个妥帖的时机,让咱们的人,开始造势。务必抢在老二前头,把这步棋走实。”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总管领命,悄然退下。
……
同一片月色下,二皇子府邸的书房,亦未熄灯。
冷云澈拥着暖裘,靠在铺了软垫的椅中,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如此说来,”管家谨慎问道,“太子今日,是故意提及沐相,意在投石问路?”
“自然。”冷云澈轻咳两声,声音微哑,“我这位大哥,性子是急了些,可毕竟不傻。若无十足把握,岂会轻易去触父皇的霉头?”
“那……太子殿下,可是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答案?”冷云澈轻笑,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他不仅得到了答案,只怕此刻,已经在盘算着,该把哪位‘自己人’,推到那丞相宝座上去了。”
管家面露忧色:“若真让太子的人入主中书省,于殿下大业,恐有阻碍。我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冷云澈端起手边温着的药茶,徐徐饮了一口,苍白的脸上因暖意泛起一丝薄红,“我们不仅要应对,还要……顺水推舟。”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无波:“我们要保沐柳。”
“保沐相?”管家睁大眼睛,“可是殿下,她之前处处针对殿下,此番....”
“小不忍则乱大谋。”冷云澈挥手打断,“保住沐柳,推举叶飞扬,这样......”
冷云澈嫣然一笑。
“我们才好.....将我那个三弟,请到我们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