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被停职的第一天,她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窗帘没有拉开,电视没有开,手机调成了静音。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纹,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根缓慢移动的时针。她没有吃任何东西,只喝了三杯水。不是不饿,是没有胃口。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督察处的人冰冷的目光,林建国红了的眼眶,沈寂隔着玻璃说的那句“对不起”。
第二天,她出门了。她穿着便装,没有开自己的车,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省刑警总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车停在队里的门口,苏念下车,站在大门外面。她看着那栋她工作了三年的大楼,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同事。有人认出了她,朝她点了点头。有人假装没看到,低着头快步走进去。
苏念没有进去。她被停职了,警徽和警官证都交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没有权利走进那栋大楼。她站在门口,等着。
方晴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到苏念面前。
“念姐,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方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带着苏念走到对面的咖啡店,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咖啡店的玻璃窗正对着队里的大门,可以看到进出的人。
苏念点了美式,方晴点了拿铁。等咖啡的时候,苏念开口了。
“沈寂在看守所期间的通话记录,你能查到吗?”
方晴愣了一下。“你被停职了,这些资料你不能接触。”
苏念看着方晴的眼睛。“我不接触。你查,你看,然后告诉我。”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我试试。”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方晴面前。“所有数据存这里面。不要上传到系统,不要发邮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方晴接过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念姐,你到底在查什么?”
苏念说:“沈寂在看守所的时候,有人给他递消息。告诉他外面的情况,告诉他受害人的信息,告诉他我的动向。不然他不可能在审讯室里画出那么多准确的细节。”
方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队里有内鬼?”
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队里。是内部。可能是我认识的人,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可能是我们每天都会见面的人。”
方晴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苏念放下咖啡杯。“查通话记录。所有的。进来的,出去的。找出那个频繁联系沈寂的号码。”
方晴点头。“好。我今晚查。”
苏念站起来。“小心。”
她走出咖啡店,没有回头。
方晴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电脑屏幕上,她把门反锁了。
方晴登录了内部系统。她的权限不够直接调取看守所的通话记录,但她知道一个漏洞——看守所的通话记录会同步到警队的后台数据库,只要有内部账号,就能通过一个隐藏的接口调取。这个接口是张建明负责技术维护时留下的,他自首之后,没有人关掉它。
方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输入了沈寂的囚号,调出了他入所以来的所有通话记录。屏幕上弹出一长串列表,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时间。她逐条往下翻,大多数通话是律师打来的,还有一些是家人的。但有几个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只有一串数字。
方晴复制了那几个号码,输入到内部号码库中查询。系统显示:这些号码是加密的虚拟号段,无法追踪到具体用户。但她查到了登录IP。IP地址来自刑警队的大楼。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网络。有人在队里,用队里的网络,给沈寂打电话。
方晴的手指开始发抖。她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IP来自队里。”
苏念回复得很快。“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方晴打字:“会不会是队长?”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苏念的回复。几秒钟后,苏念的消息来了。“不一定。但不要排除任何人。”
方晴放下手机。她需要找出那个IP对应的具体设备。她重新登录系统,输入了IP地址,查询连接记录。系统返回了一个设备编号。方晴把这个编号输入到设备管理库,查到了这台设备的详细信息。型号、MAC地址、最后一次使用时间、最后一次登录的账号。
账号名字弹出来的时候,方晴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个账号是——方晴。
她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翻看登录记录。登录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她那时候在睡觉,不在队里。有人用她的账号登录了系统,调用了通话记录接口,然后删除了自己的痕迹。但没有删干净。
方晴拿起手机,拨了苏念的号码。
“念姐,有人用我的账号。”
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
“登录记录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那时候我在家睡觉,我妈可以作证。”
苏念沉默了一下。“别声张。我们秘密查。”
方晴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她的密码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内部系统的安全级别没有那么高。如果有人物理接触了她的电脑,或者通过其他手段获取了密码,就能登录。
方晴站起来,检查了办公室的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她走到窗户旁边,检查了窗锁。锁着的。
她坐下来,重新看了一遍登录记录。不止一次。过去三个月里,她的账号在凌晨时段被登录了七次。每次登录后,都会调取沈寂的通话记录,然后退出。她从来没有在那些时间使用过电脑。
方晴把所有的登录记录截屏,存进了U盘。然后她清空了浏览历史,关掉了电脑。她把U盘放进口袋,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技术员小周,孟浩。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方晴,笑了一下。
“方姐,这么晚还没走?”
方晴说:“加了个班。你呢?”
孟浩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刚泡的。值夜班。”
方晴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梯。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孟浩的目光钉在她的背上。她走出一楼大门,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快步走到停车场,上了车,锁了门。
她坐在驾驶座上,心跳很快。孟浩。他为什么在楼梯间?他在等什么?等她出来?还是等别人?
方晴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她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苏念的公寓楼下。她给苏念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
苏念回复:“上来。”
方晴上楼,敲门。苏念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
方晴进了门,把U盘递给苏念。“所有通话记录。还有登录记录。”
苏念接过U盘,插进电脑。她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晴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念姐,你觉得是谁?”
苏念没有抬头。“不知道。但能拿到你的密码的人,要么是你告诉过他,要么是他能物理接触你的电脑。”
方晴想了想。“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电脑有密码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都会锁屏。”
苏念抬起头。“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是拿到你的密码,他是用技术手段绕过了密码。”
方晴的手指掐进掌心。“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技术组的那几个都可以。”
苏念点头。“包括孟浩。”
方晴的呼吸变轻了。“念姐,你怀疑孟浩?”
苏念没有直接回答。“他出国之后换了身份回来,进了队里。他的入职时间刚好是沈寂被捕之后。不是巧合。”
方晴沉默了几秒。“但他为什么要帮沈寂?”
苏念关了电脑,拔下U盘。“因为他也能听到。”
方晴愣住了。“听到什么?”
苏念看着方晴的眼睛。“我的声音。”
方晴的脸色白了。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出生的时候,大脑就在发出一种特殊的脑电波。沈寂能听到,林深能听到,张建明能听到,徐林能听到,孟浩也能听到。他们听到的不是语言,是意念。是我的思维,我的情绪,我的记忆。沈寂是唯一一个没有疯的。他用我的声音,控制了其他人。”
方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苏念转过身。“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想继续帮我查吗?”
方晴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她看着苏念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查。”
苏念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疲惫的、像在说“谢谢你”的笑。
“好。”
方晴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回头看着苏念。“念姐,小心孟浩。”
苏念点头。
方晴走了。门关上了。苏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方晴的车开走。尾灯在黑暗中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了。她转身,走回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重新打开那些文件。
她需要找出那个内鬼。不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是为了查清楚一件事——沈寂在外面的时候,到底是谁在帮他。不是孟浩,孟浩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那个人在档案室调过她的资料,在凌晨登录过方晴的账号,在沈寂越狱的时候替他开了一扇门。
苏念翻看着登录记录,一条一条地比对。七次登录,每次都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时间很规律,像一个人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不是随机的,是有计划的。这个人有固定的作息,可能在值夜班,或者专门在这个时间起床操作。
苏念打开了队里的值班表,查了那七天的夜班安排。不同的人值夜班,不固定。不是夜班的时候登录的。那这个人是怎么进入大楼的?他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门。
苏念关掉了文件,把U盘拔下来,放进了抽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碎玻璃一样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她需要把它们拼在一起,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
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但苏念认出了那个语气。
“查到了吗?”
苏念回复:“你是谁?”
已读。不回复。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发出尖锐的哨声,她关了火,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她端着茶杯,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惨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苏念喝了一口茶,烫的,苦的,但她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想起方晴说“我信你”时的表情,想起林建国说“我帮你争取”时的语气,想起沈寂说“对不起”时的嘴型。所有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
苏念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
“明天帮我查一件事。”
方晴回复:“什么?”
苏念打字:“查孟浩入职之前的所有记录。他在国外的行踪,他回国的航班,他入职时的背景调查。”
方晴回复了一个字。“好。”
苏念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纹还在,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像一根银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慢慢地闭上了眼。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沈寂的心声,是她自己的。
“你会找到的。”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会找到的。不管内鬼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
她一定会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