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医院回来的那个下午,没有进审讯室。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沈寂在里面,她知道。他回来了,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铐扣在桌沿,等着她。但她现在不想见他。不是害怕,是有一件事必须先做完。
苏念转身,走向停车场。她上了车,没有叫方晴。车开往警校的方向,路上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方晴打来的。她没有接。
警校在城东,离队里四十分钟车程。苏念把车停在门口,出示了警官证。门卫放她进去。校园比她记忆中大了很多,新教学楼盖起来了,老建筑的外墙重新刷过漆。苏念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只是加快了脚步。
档案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门开着一半。苏念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沓泛黄的纸张。她看到苏念的警服,愣了一下。
“你好,我是省刑警总队的苏念,想调一份学生档案。”
女人站起来,摘下老花镜。“哪一年的?”
“2015届。沈寂。”
女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后面的档案库。苏念站在外面等着,目光扫过墙上贴的各种通知、规章制度、值班表。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张泛黄的纸上——2015年的值班表。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苏维国。那年父亲还在警校任教。
女人从档案库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沈寂,2015届硕士研究生,开除记录在这里。需要登记。”
苏念接过纸袋,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她走到旁边的阅览室,坐下来,打开纸袋。里面的文件不多,十几页纸,大多是她已经看过的东西——入学登记表、成绩单、导师评语。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开除决定。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标题是黑体字:“关于开除沈寂学籍的决定”。正文写着:沈寂,男,省警校犯罪心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因心理评估不合格,不适合继续学业,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下面是校领导的签名和公章。但苏念的目光没有停在那里。她看的是最后一页的附件——举报信。
举报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苏念认出了这个字迹。她看了二十八年,从小学家长意见栏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从生日贺卡到偶尔留在家里的便条。这是她父亲的字。
举报信的内容很短。“该生在进行心理实验时出现严重精神异常,不适合继续学业。本人作为其导师,对其行为不再承担指导责任。苏维国。”
苏念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希望自己看错了。她没有看错。是父亲。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沈寂的状况,知道实验的危害,知道林深的死亡。他不但没有阻止,还在沈寂的精神彻底崩溃之后,写了一封举报信,把他从警校除名,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苏念把举报信放回纸袋,站起来。她把纸袋还给管理员,道谢,走出档案室。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她站在树下,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她没有拨,只是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车。
车开往父母家的路上,苏念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机器人。红灯、绿灯、转弯、直行,所有的动作都准确无误,但她的脑子里只有那行字——“苏维国。”
苏念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看着父亲书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下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门开了。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水声,母亲在洗碗。苏念没有去厨房,直接走到了书房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看到苏念,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念念?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苏念没有坐下。她走到书桌前面,从包里拿出那份她偷偷复印的举报信,放在父亲面前。纸是白的,刚复印的,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他的脸色没有变,但苏念看到了他握着书的手——指节发白。
“这是你写的。”苏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书放下,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苏念的眼睛,开口了。
“是。”
苏念的手指掐进掌心。“沈寂被开除,是你举报的。”
父亲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从那封信移到苏念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疲惫。
苏念问:“为什么?”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太危险了。”
苏念的呼吸变轻了。“危险?是你让他参加实验的,是你让他持续投射的,是你让林深疯的。然后你说他危险?”
父亲抬起头,看着苏念。他的眼眶红了。
“他在找你。”
苏念愣住了。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实验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我们以为是正常的信号接收。后来他发现那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你的名字。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开始疯狂地找你。他翻遍了所有的学生档案,找到了你。你的照片,你的住址,你的学校。他跟踪过你。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站在你身后,看着你许愿。”
苏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生日宴的照片——沈寂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笑容。不是。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满足。
父亲继续说:“我害怕了。我怕他会伤害你。所以我终止了实验,写了一份举报信,把他从警校除名。我以为他走了就没事了。我以为他会消失。但他没有。他一直在。”
苏念盯着父亲的眼睛。“你保护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怕别人知道实验是你主导的,怕林深的死被追责,怕你的学术生涯毁于一旦。沈寂只是一个替罪羊。”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念拿起那封举报信,在父亲面前晃了晃。“你亲手毁了他。然后你回到家,锁上保险柜,继续当你的好父亲。”
父亲低下头。苏念看到他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心软。
“你毁了他之后,他杀了多少女人?六个。不,七个。周小雨、李雪、林薇、林紫、赵婉清、何晴、沈雨桐。你数过吗?”
父亲的眼泪掉在了桌面上。
苏念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你毁了我的生活,你毁了我的职业,你把我和一个杀人犯绑在了一起。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那封举报信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念念!”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像碎了的玻璃。
苏念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父亲说。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懦夫。我知道你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任何人。我知道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母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橡胶手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她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苏念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她下了楼梯,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小声的啜泣,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哭了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发动了车。
她没有回队里,没有回家,没有去医院。她开到了城西,苗圃的门口。那三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苏念下了车,走到三棵树中间。地上还有上次挖掘留下的坑,已经被土填了一部分,但没有填平。她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些新翻的泥土。
周小雨埋在这里。沈寂画了第一幅画,她找到了。然后是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六幅画,六个受害人,六枚戒指,六串数字。所有的数字都是她大脑发出的频率。沈寂不是在记录受害人的信息,他是在记录她。
苏念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她松开手指,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不是陌生号码,是方晴。
“念姐,你在哪?沈寂要求见你。”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告诉他,我明天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三棵树中间。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苏念闭上眼。她听到了。不是沈寂的心声,不是父亲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很轻,很细,像一根针。
“我恨你。”
她不知道这个“你”是谁。是父亲?是沈寂?是她自己?
苏念睁开眼,转身走向车的方向。她没有回头。
回到队里已经是晚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到审讯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沈寂坐在里面,低着头,面前的桌上没有画纸,没有笔,只有一杯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玻璃。他知道她在那里。
苏念没有进去。她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比她想象的要瘦。
苏念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她打开灯,把白板上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正中央,她写下了一个名字——苏维国。然后在这个名字周围画了无数的箭头,指向沈寂、林深、张建明、徐林、陈远、孟浩、周小雨、李雪、林薇、林紫、赵婉清、何晴、沈雨桐。所有的箭头都从父亲出发,所有的血都从父亲的手指间流过。
苏念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她没有拨,只是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然后她把这两个字删了,改成了“苏维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方晴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念姐,你还好吗?”
苏念接过茶杯。“还好。”
方晴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走到白板前面,看着苏念新写下的那些名字和箭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念姐,你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喝了一口茶。“不知道。”
方晴没有继续问。
苏念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看看沈寂。”
她走出办公室,走向审讯室。走廊很长,灯在她头顶依次亮起。她推开门,走进去。
沈寂抬起头,看到是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了。”
苏念坐下,打开记录本。“你今天想说什么?”
沈寂歪了一下头。“你今天去见你父亲了。”
苏念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不是读心,是推理。他看到了她脸上没有擦干的泪痕。
“你知道他会举报我。”沈寂说。
苏念没有接话。
沈寂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从他让我参加实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抛弃我。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找到你。”
苏念的呼吸变轻了。“你找到了。”
沈寂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温柔。“然后呢?”
苏念沉默了。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杀了人,她必须抓他。但他已经在她面前了,手铐扣在桌上,哪里都去不了。她还能做什么?审他?判他?看着他死?
沈寂的心声响了起来。不是句子,是一个词。
“等。”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他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睛在说话——等那个声音停下来。等一切结束。
苏念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没有声音。
苏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方晴正在等她。她递过来一杯新泡的茶,苏念接过,没有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的那封举报信——“该生在进行心理实验时出现严重精神异常。”不是沈寂出现了精神异常,是实验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正常人被关进了一个不正常的环境,每天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每天被导师要求继续、继续、继续。然后他被抛弃了。被学校抛弃,被导师抛弃,被他唯一信任的人抛弃。然后他变成了杀人犯。
苏念睁开眼。
她不想原谅他。但她理解了他。
方晴说:“念姐,你明天还来吗?”
苏念说:“来。”
她端着茶杯,走回了办公室。
灯还亮着。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