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跟龙哥闲聊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这个大哥有一个很可笑的弱点，他家里媳妇儿特别厉害，因此给他就造成了很重的心理阴影，就是特别害怕听见女人骂街，在饭店或者在路上有看见泼妇骂街一定会老远就闪开，而且还有一点就是，他因为长期吸毒，身体已经空了，尽管现在戒毒出来，也是个病秧子了，连枪都拿不动。
所以刚才在往上爬楼的时候，我让沈德把罐子拿出来放在了一楼的拐角处。然后跟他说了我们上来之后要怎么配合。
我会趁大家不备的时候突然耍泼，然后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沈德会悄悄逼近过去，将龙哥的大哥虏为人质，龙哥到时候肯定会抱着孩子跟我们走的。
可是想不到的是，当我们抓着龙哥的大哥往后撤退示意龙哥抱着孩子跟我们一起走的时候，龙哥却摇头了，然后做出了更加让人吃惊的举动，他抱着孩子跑到了天台边：“你们快放了我大哥！要不我就把孩子扔下去！”
形势一下子又变得对我们不利了。
为了小觅的安危，我跟沈德只能选择放掉龙哥的大哥，结果也就是我们一起共赴黄泉。
就在那一刻，我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指着一脸奸笑的龙哥的大哥，冲那两个外地人喊道：“你俩是职业杀手吧？你们帮我干掉这个人，我付你们钱！”
那两个杀手冷漠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示，龙哥走到他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两个杀手立刻现出了一脸古怪的笑容，看起来很像是对我这个提意的嘲笑。
龙哥的大哥也看着我们得意的笑了起来：“小丫头，还你付钱？你疯了吧？你怎么可能有我有钱？你特么还是多带点纸钱去地底下花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而笑着笑着，他突然就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就那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我低头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死了，不是笑死的，是中弹，被一枪打中了心脏，刚才射过来的声音恰好被这个傻逼的笑声给遮住了，所以就像是他自己笑死了一样。
杀死他的是那两名杀手之一。
“你太吵了。”那名杀手很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地那具新鲜出炉地尸体，然后又看着我们说：“我把人杀了，你给多少钱，现在就拿出来，否则跟他一个结果。”
“啊呀，这傻逼终于死啦！谢谢！谢谢！”就在我盘算着价格的空挡，龙哥突然狂喜地走到两个杀手身边，一个劲儿地鞠躬，这换主子的速度简直比小觅换尿包都快。
“你俩还不赶紧听话，跪着爬过来！看你们跪得好，没准儿给你们留个全尸！”龙哥转而又冲我跟沈德喊道。沈德气得发抖，我拉了他一把。
“跪。”我拉了一下沈德。
沈德迟疑了一下，跟我一起跪下了，然后我们就那么跪着往前走着。
那俩杀手应该是觉得很有趣，哈哈笑了起来，然后龙哥也跟着笑，其他一直在看热闹的那些小弟也都附和的笑了起来。
“大家安静，听我说啊，大哥已经死了，我阿龙以后就你们的大哥，你们服不服？”
其他小弟立刻就齐声喊道：“服！”
龙哥的人缘和威信一直都是很好的，这一点不可否认。但也就在那一刻，我愕然明白了龙哥刚才跟那两个杀手说的是什么了，原来，他是想借刀杀人，让杀手干掉自己的大哥再取而代之，一时间，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龙哥竟然是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残暴之徒，我之前怎么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过呢？
“好，以后这俩大哥就是你们的爷爷，叫爷爷！叫三声！大声点！”
“爷爷！爷爷！爷爷！”
两个杀手被叫得很是舒服，点着头哈哈乐着。
“现在我们要好好伺候一下这两个爷爷，来，兄弟们把他俩放倒！拿刀剁了他们！！”
就在一刹那，两个杀手还没反应过来龙哥说得什么意思，这些小弟就全部冲上去把两个人推倒了，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龙哥抱着小觅向我们跑了过来，将孩子往沈德怀里一递：“快走！”
然后他冲我们又很凄凉得一笑：“对不起，我不想去抓小觅，但是他们抓了我爸。”
在跟着沈德往回跑的时候，第一次见龙哥他爸爸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年腊月，龙哥家里请吃杀猪客，杀猪客是丽江这边少数民族的一个风俗，一进腊月就家家户户轮着杀猪请客。我去了龙哥家，一进门，只见一个一身白西装，一顶白礼帽，一双白皮鞋的时髦老头映入眼帘，当时我就没管住我的嘴欠，脱口而出：“哎哟喂，这是哪来的司仪啊？等我结婚找你啊！”
龙哥在一边有些尴尬地笑了，低声跟我说：“这是我爸。”
这下轮到我尴尬了。
只见龙哥的爸爸一点都尴尬，还摘下礼貌给我行了个西方的绅士礼：“美丽的姑娘，谁那么有福气娶了你呀？我会让我的儿子去抢亲的哟。”
然后我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当时觉得这个小老头真可爱。
龙哥的笑容就继承了他爸爸。但是他刚才回头的那一笑，却深深刺痛了我的内心。龙哥其实一直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一直都把我当成他的死党，可是就在刚才，我还质疑过他鄙视过他，却不曾想他其实一直都是在保护我们，他整个晚上一直都在拼命的演戏，一直都在拼命的保护我们啊！
不知道今晚，他和他爸能不能都转危为安。
但是现在，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只能不停地往外跑，身后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也不知道楼上的情况，龙哥能不能平安跑出来。
就在快要跑出工地的时候，沈德突然停下，把小觅递给我，开始没命得往回跑。
“沈德，你干什么？你回来！”
沈德头也不回得继续跑着：“忘了拿天字罐了！你先走！”
我当时真得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个大傻逼，我都说可以帮他搞到钱了，不用天字罐也可以搞到钱，他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就在我抱着小觅躲在一边的沙地里焦急地等着沈德的时候，一辆汽车飞速地开了过来，车门打开，是赫连柘！
当时我要不是害怕吵醒再次昏睡过去的小觅，我真的就欢呼起来了。真的，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这小子长得那么好看！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脸冷漠的赫连柘。
“把卡交出来。”我怎么都没想到，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这样。
“什，什么卡？你能不能先去救沈德和龙哥？”
“把英国人给你的卡交出来，我就去救他们。”
“我草你十八代祖宗，赫连柘！”那一刻，我已经不想知道我这个如意算盘是怎么被他识破的了，我只能把卡从衣服内兜掏出来恨恨地扔给了赫连柘，而这孙子竟然还拾起来进行卡片确认！
来不及跟他说任何话，我把小觅放到车上扭头就往回跑，赫连柘也紧跟在我身边跑了过来。
就在跑到那幢破楼下的时候，我看到沈德和龙哥一起从楼里面走了出来，俩人脸上还都挂着微笑，当时看到他们，我也开心的就像小兔子一样的雀跃着就跑了过去。
“龙哥，你跑出来啦，太好啦！上面怎么样？”我们一边并身往外快步走着，一边开心地聊起天来，看龙哥表情那么轻松，一定是干赢了。
“兄弟们给力，干掉一个，跑了一个，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不管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吧，你们也是的，怎么走得这么慢，我都打完一架了你们还没走出去，我爬也爬出去了，真是笨得跟我家的......”
我还纳闷怎么龙哥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猛地一看身边，龙哥不在了！我和沈德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一起扭头——
然后我看到的那惊心的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会伴着我的每一个噩梦，永远没有尽头。
我看到龙哥被钉在了地上，一点都不夸张，他被一个搭脚手架的管子穿透了。管子从他的左肩刺进去，然后从后腰穿出来，又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然而更加让人不能接受的是，龙哥站在那，一脸的诧异，突如其来的重创，过于剧烈的疼痛，竟然让他都没有了痛感，看着我跟沈德捂着嘴的惊恐神色，他伸出了两只手：“怎么了？你们帮我看看，我为什么动不了了？”
眼泪瞬间像瀑布一样地流出我的眼眶，我跪在地上，指着龙哥，说不出话，沈德也哭了，哭着过来拉我，泣不成声地说：“快走，应该是那个杀手，他在暗处，这里太危险了！我们都会死的！”
我一动都不动，拼命地摇着头，手指着龙哥，我就那么颤抖着指着龙哥，好久，终于从喉咙深处撕心裂肺地扯出了两个字：“救！他！”
就在这个时候，嘭的一声枪响，然后就是一个物体坠地的声音。
赫连柘走了过来：“我干掉他了。他跑到7楼那里扔的管子，我在你们身后，所以看见了整个过程，但是根本来不及提醒你们，管子的速度太快了，他是职业的。”
“赫连警官！警察叔叔！警察大爷！警察爸爸！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我连滚带爬的爬到赫连柘旁边，抱着他的大腿，指着钉在地上如地标的龙哥，这会儿他已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你起来，我已经喊消防兵过来了，你不要这样，你起来，颜小破，你冷静一点！”
赫连柘努力扶我起来，但是我就不，我就不，我就不！
沈德也在一边捶胸顿足：“是我害了龙哥！本来龙哥都已经跑出来了，又陪着我回去拿的东西！他本来是要去救他爸爸的啊！我不是人！我是魔鬼！我会害死我身边的所有的人！”
我最后哭累了，干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但是不能闭眼，一闭眼，龙哥那张憨厚的笑脸就会浮出来，然后就是他一身血淋淋地站那笑着问我：“你看，你看，我怎么动不了了？有意思不？”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能看到脚手架了。所以我再也去不了别的城市，我只能待在丽江，只能待在古城的客栈里，两层楼，用不着脚手架。
消防兵来了之后，拿电锯把插进地里面的那截管子锯掉，然后快速抬着龙哥赶往医院。
因为消防兵提前在车上打过电话，刚进医院门口，一台担架床就推了过来，我麻木得跟着往前走，他们不敢推太快，太快，血就流得多。即便如此，没过一会儿，整个担架床就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进医院急诊部门口的时候，一个脚踝肿老大的小伙子坐在正对门口的地上正在破口大骂：“我就草了，医生都死光了是吗？有没有人管老子啊！我特么走不了路了看不到吗？”
正骂着，小伙儿扭头看到了我们的担架床，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都扭曲了，推着车床的医生喊道：“怎么坐地上啊，多阻碍交通啊！小伙子你什么病啊？”
小伙子立刻很快速地爬了起来，腾开道，单脚跳着快速地闪到了站在一边，向医生敬了个礼：“医生我没事儿！甭管我！有更需要您的病人！我这小问题，回家养养，自己就好啦！”
我们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继续沉默得往前推着。
身后远远传来小伙子的喊叫声：“医生，您一定要加油救活他啊！您是最棒的！！”
我看了一眼医生，医生还是那么一张肃穆的脸，看不出表情。
就在我们慢慢前行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阵轮子擦地的声音，不一会儿，另一台担架床追上了我们。
“大夫，大夫，您先救救这个病人吧！我们这个快死了！”护士喊道。
只见那台担架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胸前插着一个自行车的前叉子，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哭的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又定睛看了看，没错，真得是个自行车的前叉子，牢牢地插在那个大叔的胸前，还特别的合身，就跟这个前叉子本身就应该是长在大叔的前胸里面一样的那么和谐。
“哎，就是这个，大夫啊，麻烦您给我弄出来吧。”大叔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那个前叉子，语调安详平静，就像他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哟，你这是怎么搞的啊！怎么把自行车都骑身子里面去了？这里医疗条件不行，今天能做手术的医生就我一个啊，你们商量一下，只能救一个，另一个就得赶紧去别的医院。”医生有点为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担架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龙哥突然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大夫，我认为我还能再抢救一下！”说完，就又昏死了过去。
另一张担架床从病人到家属到护士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给瞬间石化了，然后，带着前叉子的大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撤吧。我还能撑住。”
进了手术室之后，没多久大夫就出来了，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事儿。
果然，大夫标志性地摇了摇头，那一瞬间我好想冲上前抱出那个大夫的脑袋冲他大吼：“摇你麻痹摇啊！给我点头！点头！！拼命点！！！”
“送来的太晚啦，失血过多，内脏损失严重，医院血库也不够，根本做不了手术，做到中途也是死，趁着病人还有一口气，赶紧去话别吧。”
大夫说完就走了，边走还边喊着：“小王！刚才那个带着自行车前叉子的病人还在不在？在的话叫他上来吧！刚才那个插铁管子的已经不行了。”
听着大夫的喊话，我突然很羡慕他，如果我也能跟他那样的对生死见惯不怪淡定从容，该有多好啊。这是不是也挺幸福的呢。
我相信人是有回光返照了，龙哥最后那段时光，变得特别特别的正常，特别特别的能说，除了身体里带着根管子有点像异形之外，其他根本都看不出他是一个将死之人。他每个人都交代一遍，脑子比谁都好使。那种轻松的语气，就像他这不是去死，而是要去环球世界了。
“土仔，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洋芋头和小飞，先别跟他们说我的事，我担心影响他们的情绪，万一在里面打架什么的又要延期放出来了，小飞的奶奶你们平时也多照顾着，还有那个阿亮，告诉他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从来没有怪他那晚自己一个人跑了的事情，他那个上回腿断了打的钢板该去医院拆了啊，还有让他多读点书别成天老想着打打杀杀的，我爸爸那边也先别说啊，他最近心脏总不舒服，就说我去昆明开店去啦，等有一天回来接他享福去，哦对，这还有一个警察，我这辈子还被一个警察救过也算是挺骄傲的一件事儿啦！你枪法真不错，以后有机会教教我，我们玩儿刀玩儿棍都行，就是不会玩儿枪，哦，没机会了......”
龙哥终于有点累了，然后停了一下，把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我特别害怕他会笑，但是他还是笑了。
“破丫头，过来，离那么远干什么，怕我身上的铁棍打着你么？”
“累不累，歇会儿吧。”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用，我得赶紧说完，一会儿有的是时间歇。我跟你说话那颜小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猛地抬起头，一颗豆大的泪珠摔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颜小破，上次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现在我是不是有资格回答你了？”
我迷惑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说得是哪一出。
“真是的，早知道你这么没心没肺，说完就忘，我就不这么挂心上了。”
龙哥说到这，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轻轻地拍了拍浮尘，然后，又整了整衣领，因为有一个管子在后面杵着，他的领子怎么都抚不平，总有一边翘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疼出一头的汗水。
我上前帮他把领子尽量地按了下去，又给抚平了一下。
“龙哥，我想起来了，你说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是，我问你的问题是，你不是说要努力做个好人吗？”
龙哥笑了：“对，就是这个问题。怎么样，我现在算是个好人了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龙哥彷佛松了好大的一口气，憨笑着把手很努力的在自己的胸前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他就真的永远的走了。
他留给我们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好了，可以进炉了，别忘了翻面啊！”
龙哥，我只不过是给他送过一次蛋炒饭，他就还了我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