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淮南王骄,文帝纵之(上)
太阳照在未央宫前殿的飞檐上,风卷着殿外桐叶的影子落在御案上,汉文帝刘恒看着那叠弹劾淮南王的奏疏,心情复杂。这是这个月送到他案头的第五份了奏章了,“骄横无礼”“擅自杀人”“僭越称制”这些罪名,像针一样扎得他眉心拧成了团。
他搁下竹简,指尖还沾着墨痕,抬眼问身边的内侍:“淮南王到长安了?”“回陛下,已经进城了,车驾正往宫城来。”刘恒点了点头,袖中的双手握紧了拳头。
对这个唯一在世的弟弟,汉文帝心中长存一份难以割舍的柔软牵挂。刘长是高帝第七子,生母赵姬怀着他时便身陷囹圄,在狱中生下他后就含恨自尽。高帝把他交到吕后膝下抚养,也因这层情分,后来吕后清洗刘氏宗亲时,唯独对他网开一面。这么多年刀光剑影走过来,高帝的儿子里,只剩了他刘恒和刘长两个人。
登基这三年,他对这个弟弟素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半点委屈也舍不得让他受。殿外传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咚咚声,像重锤砸在人心上。刘长跨进殿门,玄色的袍角扫过门槛,看见刘恒,只大咧咧喊了声“大哥”,既不拱手,也不跪拜,周身的骄气比殿外的日头还盛。
刘恒也不恼,起身迎着他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暖:“一路辛苦了,来,坐,朕让人给你备了你爱喝的蜜浆。”
刘长一屁股坐在侧边的锦垫上,端起案上的茶盏仰头灌了大半,斜着眼看向刘恒:“大哥,我封地里那几个朝廷派来的官员,成天跟我对着干,我瞧着不顺眼,要换几个自己人。”诸侯国的国相、内史历来是朝廷直接任命,这是祖制,半分碰不得。
可刘恒看着弟弟脸上不加掩饰的莽撞,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你把想要的人列个名单递过来,朕给你批。”
刘长咧嘴笑得张扬,露出两颗虎牙,他没在意站在阶下的袁盎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等刘长晃着步子出了殿,袁盎才上前一步,躬身进谏:“陛下,诸侯王过于骄横,日后必生祸乱,恳请陛下适当削减淮南封地,敲敲警钟。”
刘恒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他毕竟是朕唯一的亲弟弟了,朕怎么忍心苛待他?”袁盎还想再说,见刘恒已经抬手翻起了案头的奏疏,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长叹一声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刘恒按着惯例去永寿宫给薄太后请安。薄太后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的素色袍子,银簪挽着鬓角的白发,针脚细密得像她这辈子走过的路。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把穿好的线在针尾打了个结:“听说淮南王今日入朝了?”“是。”刘恒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像小时候在代国那样回答。
“他提了什么要求?”
“想换几个封地里的官员。”
“你答应了?”
“答应了。”薄太后手里的针顿了顿,针尖悬在半空中,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刺人。
过了片刻,她又低下头缝了起来,只是针脚比先前紧了许多,线拉得笔直。“恒儿,你以前答应过娘什么?”刘恒的头垂得更低了:“母亲说,待兄弟以亲,亦待天下以公。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因亲损法。”
“你记得就好。”薄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可你今日做的事,就是在因私废公。淮南王是你的亲弟弟,可他也是大汉的藩王,管着淮南三郡的百姓。你今日允他换官,明日他就敢自己任命丞相;你今日赦他殿前失仪,明日他就敢跟你一样称‘制’。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等哪天你退无可退了,该怎么办?”
“母亲,他毕竟是儿子唯一的弟弟了。”刘恒的声音有点发闷。“娘知道。”薄太后抬起头,眼尾的皱纹里浸着岁月磨出来的通透,“正因为他是你唯一的弟弟,你更不能纵容他。你今天顺着他,他胆子就越来越大,等哪天他犯下弥天大罪,你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他。到时候你杀他,舍不得;不杀他,天下律法不容。这不是爱他,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薄太后伸出手,紧紧握住刘恒的手,继续说道:“娘在代国的时候,见过草原上的母狼养小狼,小狼小时候淘气,母狼什么都依着它,可等小狼长出了獠牙,敢去挑衅狼群里的头狼时,母狼会第一个扑上去咬小狼的耳朵。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不咬醒小狼,它迟早会被整个狼群撕得粉碎。你今天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那个只需要护着自家弟弟的代王了。你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哥哥。”
刘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躬身行了个礼:“儿子……明白了。”可他心里那点软,终究还是没硬起来。
刘长回到淮南,果然像薄太后说的那样,越来越嚣张。他把朝廷派去的官员全赶回了长安,自己任命了丞相和各级官吏,在淮南国自立法令,发号施令也敢称“制”,出入要清道戒严,沿途百姓都得跪伏在路旁,排场跟天子一模一样。
他还私自赦免了死囚,收容各地逃来的亡命之徒,把淮南国打造成了一个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文帝三年,刘长再次入朝,他跟着刘恒去上林苑打猎,非要跟刘恒同乘一辆御辇,张口闭口“大哥”,半点君臣的分寸都没有。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猎场上,一双眼总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在找一个埋在他心里十几年的仇人:辟阳侯审食其。当年他母亲赵姬怀着他被关在狱中,曾托人求审食其向吕后说情,审食其怕惹祸上身,随便应付了两句,最终赵姬在狱中自尽。
这根刺扎在刘长心里,扎了快二十年,每想一次就疼一次。这天散了猎,刘长带着几个随从,径直闯到了审食其的府上。审食其听说淮南王来了,连忙整了衣冠出来迎接,刚拱起手还没说话,刘长猛地从袖中抽出藏着的铁椎,狠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一声闷响,审食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随从们一拥而上,乱刀齐下,鲜血溅在了府门口的石狮子上,红得刺眼。
杀了人,刘长也不逃,他脱了上衣露出肩膀,径直走到宫门外跪着请罪,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悔意都没有。
刘恒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弟弟,心里像被两只手扯着,一边是国法,一边是血脉。他知道审食其当年确实有亏,可藩王擅杀朝廷列侯,是犯死罪。
汉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听见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淮南王性子刚,是为母报仇,这次就不要问罪了。”这句话轻得像风,却把大汉的律法吹开了一个口子。从那天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淮南王杀了人也能平安无事,他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