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何晴还在睡,手腕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呼吸平稳。苏念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得她的眼睛发涩。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中间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块方晴塞给她的饼干。她不觉得饿,不觉得困,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部分。
苏念开车回队里。路上下起了小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审讯室里的每一个瞬间——沈寂的心声、假线索、何晴躺在加油站地上的样子。所有的碎片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捞不出任何完整的东西。
她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雨打在车顶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她的门。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模糊的风景。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响了。是方晴。
“念姐,你到哪了?”
“停车场。”
“你快上来,林队找你。”
苏念挂了电话,下了车。雨浇在她身上,冷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跑进大楼。
走廊里,方晴正在等她。看到苏念湿漉漉的样子,方晴皱了皱眉,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林队在你办公室。”
苏念擦了一把脸,走到办公室门口。林建国站在她的白板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上面贴的照片和线索。
“林队。”
林建国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何晴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你昨天跑了一天,辛苦了。”他的语气很平,苏念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着林建国说真正想说的话。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沈寂今天要求加审一次。时间你定。”
苏念说:“下午两点。”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苏念关上门,走到白板前面。她看着林建国刚才站的位置——正对着何晴的照片。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林建国最近来她办公室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很少来,有事打电话,或者在走廊里喊一声。现在他总是不请自来,站在白板前面,看她的线索,看她的笔记。
苏念把一条干毛巾搭在脖子上,坐下来。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沈寂今天为什么要加审?他从来不主动要求加审,都是她安排时间,他来配合。今天他主动了。为什么?
下午两点,苏念准时走进了审讯室。
沈寂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画画,面前的桌上没有画纸,没有铅笔,只有一杯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一个正在等待面试的求职者。看到苏念进来,他嘴角微微上扬。
苏念坐下,打开记录本。“你今天想说什么?”
沈寂歪了一下头。“你希望我说什么?”
苏念没有接话。她等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沈寂的心声响了起来,但只有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城北加油站。”
苏念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城北加油站。何晴昨天被找到的地方。她昨天已经去过那里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被遗弃的旧车。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种平静。她没有动,她不会再去任何他说的地点了。昨天她去了仓库和医院,都是假的,只有加油站是真的,但加油站不是他告诉她的,是方晴打电话说的。沈寂只给了她假的地点,真的地点是他通过别的渠道放出来的——也许是徐林,也许是那个发短信的人。
苏念说:“我不会再去了。”
沈寂的心声响了起来——“你会的。”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审讯继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寂回答了三个问题,都是关于何晴的——她的伤情、她的婚纱、她被人发现时的状态。他的回答和事实基本一致,没有撒谎,也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新信息。
三点十五分,苏念的手机震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方晴发来的消息:“念姐,你什么时候结束?林队找你。”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今天就到这里。”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没有声音。
苏念走出审讯室,方晴正在走廊里等她。
“林队在我办公室?”苏念问。
方晴摇头。“他让你去城北加油站一趟,说那边又发现了一辆车,可能是涉案车辆。”
苏念皱眉。“什么车?”
“不知道。技术组在那边等,林队让你过去看看。”
苏念犹豫了一下。城北加油站,沈寂今天在审讯室里提到的地方。又是同一个地点。她不想去,但林建国的命令不能违抗。
“走。”
苏念开车,方晴坐在副驾驶。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路面很滑。苏念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沈寂今天特意提到城北加油站,然后林建国让她去城北加油站。巧合?还是安排?
苏念问:“是谁发现的那辆车?”
方晴翻了翻手机。“技术组的老李,他说那辆车停在加油站的后面,昨天搜的时候没注意,今天清理现场才看到。”
苏念没有说话。车驶进城北加油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压在头顶。加油站里停着几辆车,技术组的人围在最里面的一辆白色轿车旁边。
苏念下车,走过去。老李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正往车底照。
“苏姐,这辆车没有车牌,车架号被磨掉了。但驾驶座上有血迹,和何晴的血型一致。”
苏念蹲下来,从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的血迹不多,但很新鲜,应该是昨天留下的。这辆车不是用来绑架何晴的,是来监视的。有人在昨天何晴被找到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救护车开走,看着苏念离开。
苏念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队里的电话。“帮我查一下,这辆车有没有录入昨天的现场记录。”
电话那头的小周说:“没有。昨天的现场记录里没有这辆车。”
苏念挂了电话。她转身看着老李。“把车拖回去,做全车痕迹提取。”
老李点头。
苏念上了车,准备回队里。她刚发动引擎,手机响了。是队里的值班电话。
“苏姐,不好了!审讯室出事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沈寂打伤了警卫,跑了!”
苏念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她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方晴抓住扶手,脸色煞白。
“念姐!怎么回事?”
“沈寂越狱了。”
方晴倒吸了一口气。
苏念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中计了。从今天早上开始,每一步都是陷阱。沈寂要求加审,让她走进审讯室,坐在他对面,浪费她的时间。然后林建国让她来城北加油站,把她从队里调走。她离开之后,审讯室的警卫减少,沈寂找到机会打伤警卫,逃了出去。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她在路上的那二十分钟里。
苏念把车停在队里的停车场,冲进大楼。走廊里一片混乱,几个同事跑过去,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有人在打电话。苏念推开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空了。椅子翻倒在地,手铐扣在桌沿的铁环上,铐环是打开的,不是用钥匙,是撬开的。地上有血迹——不是沈寂的,是警卫的。墙上是血,不是滴上去的,是画上去的。一个笑脸,圆圆的,嘴角弯弯的,像一个人正在开心地笑。
苏念盯着那个笑脸。她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失控。她走到桌前,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是沈寂画画用的那种,折了两折。她展开。
上面写着——“游戏开始,苏念。”
苏念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像怕被人发现。
“等你回来。”
苏念的手指收紧,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行字。“等你回来”——他知道她会回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被调走,她会回来,她会看到这个笑脸,读到这张纸条。一切都在他的计算里。
方晴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念姐,林队让你去监控室。”
苏念把纸条装进口袋,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同事们看到她,目光复杂。有人同情,有人恐惧,有人愤怒。苏念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她径直走进了监控室。
林建国站在显示屏前面,旁边是技术员小周。屏幕上播放着审讯室的监控录像。时间戳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三分。苏念刚从审讯室走出去不到十分钟。画面里,沈寂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三点二十五分,警卫推门进来送水。沈寂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警卫走近桌子。沈寂的手突然从手铐里抽了出来——苏念放大了画面,看到手铐的铐环内侧有磨损的痕迹,不是今天磨的,是长期反复摩擦造成的。沈寂每天都在磨那个铐环,一点一点地磨,等到足够的时机,一次性挣脱。
沈寂挣脱手铐的动作很快。他左手抓住警卫的胳膊,右手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在警卫头上。玻璃碎了,警卫倒地。沈寂蹲下来,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审讯室的门。他走出去之前,在墙上用警卫的血画了一个笑脸。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提前写好的纸条,放在桌面正中央,推门出去了。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苏念。“监控显示,他出了审讯室之后,从楼梯下到了负一层,从货运通道离开了大楼。通道的门没有锁。”
苏念问:“谁负责负一层的门禁?”
小周翻了翻记录。“昨天门禁系统升级,负一层的几个门都暂时关闭了监控和报警装置。今天上午系统恢复,但货运通道的门禁可能没有重新激活。”
苏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门禁升级。昨天。谁负责的?张建明已经自首了,但技术组的系统升级不是他一个人能操作的。苏念问:“谁批准的门禁升级?”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我。”
走廊里安静了。苏念看着林建国,林建国也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戴了很久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林队,你为什么批准门禁升级?”
林建国说:“技术组报上来的,说系统有漏洞,需要升级。”他的语气很平。
苏念没有继续问。她转身走出监控室,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脑子里全是声音——警卫倒地时的闷响、水杯碎裂的声音、警报的嗡鸣声。还有沈寂的笑声。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她想起今天在审讯室里,沈寂说“你会的”时的表情。不是威胁,是陈述。他早就知道她会离开,会去城北加油站,会在他走后的某一个时刻回到审讯室,看到那个笑脸,读到那张纸条。
他算好了每一步。从昨天到今天,从假线索到真的越狱,每一个环节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而她,一直在他设计的路线里行走,一步都没有偏离。
手机震动了。苏念拿起来看。不是陌生号码,是方晴发的消息:“念姐,全城封锁了,正在搜。”
苏念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坐在黑暗中。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敲响了。方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念姐,你还好吗?”
苏念站起来,拉开门。方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林队让你回去休息。他说你太累了。”
苏念接过茶杯。“我不累。”
方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念姐,你眼睛红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端着茶杯走回桌前,坐下来。方晴跟进来,关上门。
“念姐,你怀疑谁?”
苏念喝了一口茶。烫的,苦的。“我不知道。”
方晴没有追问。
苏念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她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你猜”。她打了一行字:“沈寂越狱了。你帮他逃的?”
发送。已读。对方回复了。
“不。是他自己。我只是给他开了门。”
苏念盯着这行字。开了门。不是门禁系统,是货运通道的门。
苏念回复:“你是谁?”
已读。不回复。
苏念把手机扔到桌上,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楼群里,有一扇窗亮着灯。她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不知道沈寂此刻躲在哪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会回来的。不是来自首,是来找她。因为他在纸条上写了——“等你回来。”不是“等我回来”,是“等你回来”。他会躲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等她去找他。
苏念转过身,拿起外套。
方晴站起来:“你去哪?”
“去找他。”
苏念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她走过审讯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墙上的笑脸已经被擦掉了,但桌面上还有那张纸条的压痕。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审讯桌。
沈寂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不是回到这间屋子,是回到她的生活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苏念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但她会找。一直找,直到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