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河边坐到天亮。河水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升起来,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淡金色。她熄了火,把那张照片收进钱包里,然后发动车,开回队里。她需要看一样东西——档案室的监控录像。
负一层的走廊还是那么暗,灯在她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监控室门口,推门进去。值班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姓周,戴着耳机在看什么东西。看到苏念进来,他摘下耳机,站起来。“苏姐,查什么?”
“负一层档案室,前天下午的监控。”
小周坐下来,调出监控系统。屏幕上出现了负一层走廊的画面,时间戳显示前天下午一点到六点。苏念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
画面很单调,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大多是来调档案的同事。两点十分,一个人影进入了画面。苏念屏住呼吸。那个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
苏念的手指掐进掌心。“倒回去,慢放。”
小周把进度条往回拖,以四分之一的速度播放。画面里,那个人影背对着镜头,警服的肩章在画面里很清晰。苏念凑近屏幕,试图看清肩章的图案。但画质太差了——负一层的摄像头是老型号,分辨率低,光线不足,拍出来的画面像蒙了一层雾。
“能增强吗?”
小周调了几个参数,对比度拉高,亮度降低,肩章的轮廓更明显了。苏念盯着那个轮廓,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普通警员,是队长级别的肩章。
苏念退后一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小周回过头:“苏姐?”
“继续放。”
视频继续播放。那个人在档案室里待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走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正面还是背对镜头,脸始终没有露出来。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苏念反复播放那几秒,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这个人比她高,比她壮,走路时左脚微微向外撇。她见过这个人走路,但想不起来是谁。
小周说:“苏姐,这个人用钥匙开门的。档案室的钥匙只有内部人员才有。”
苏念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谁有钥匙?”小周调出了钥匙领用记录,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每个队长和副队都有。林建国林队、两个副队长,还有档案室管理员赵叔。”
赵叔。苏念想起前天下午赵叔不在,他去开会了。所以不是赵叔。
苏念锁定的范围缩小到三个人:林建国、副队长王磊、副队长张建明。
苏念站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名单。这三个人,每一个都是她每天都会见到的同事。林建国,她的直属上级,从她入队第一天就带着她;王磊,分管刑侦,开会时总是坐在林建国右边;张建明,分管技术,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和气。
三个人中的一个,在前天下午,用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门,翻看了她的个人档案。然后签了一个假名字,离开了。
苏念问:“前天下午是谁在负一层值班?”
小周查了值班表。“是李哥,但他昨天请了病假,说肠胃炎。”
苏念没有说任何猜测性的话。她谢过小周,走出监控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遇见了方晴。方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从负一层上来,问:“你去监控室了?”
“嗯。”
“查到什么了?”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方晴的脸,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不是怀疑方晴,是她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除非证据排除嫌疑,否则每个人都在她的怀疑名单上。
“有人调了我的档案。”苏念说。
方晴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穿警服,戴帽子,没露脸。但他用的是钥匙开档案室的门。”
方晴的眉头皱了起来,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队长级别的?”
苏念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方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念姐,如果内鬼是队长级别的,那就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了。他能接触到所有案件信息,能修改记录,能——”
“能毁掉证据。”苏念替她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线索上。苏念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林建国、王磊、张建明。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他们的名字和“内鬼”两个字放在一起。
方晴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徐林的资料。“纹身店的徐林,他的银行账户在近三年内收到过五笔大额汇款。汇款账户是一个离岸公司的,查不到实际持有人。”
苏念接过资料,扫了一眼。“多少钱?”
“总计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徐林纹一个客人的收费是两千到五千。一百二十万够他纹两百四十个人。他不需要开纹身店,他只需要等汇款。谁在给他汇钱?沈寂在狱中,不可能。陈远失踪了。孟浩在国外。林建国、王磊、张建明中的一个?
苏念把资料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林建国的号码。她想打,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队,前天下午你去档案室了吗?”如果他真的是内鬼,他会说没有。如果他不是内鬼,他会问为什么。无论哪种回答,她都无法验证。
苏念把手机放下了。
方晴说:“念姐,要不我们直接问赵叔,前天下午除了三位队长,还有谁可能拿到钥匙?”
苏念摇头。“赵叔不会记得。而且如果内鬼是队长级别的,他能拿到钥匙的方式太多了——复制一把,或者趁赵叔不在的时候拿走。”
方晴沉默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警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着刺眼的光。她想起前天下午自己正在做什么——在法医室看那幅带血的画,在调查林紫的失踪。那时候,有人打开了她的档案,翻看了她的入职资料、案件分配表、个人履历。
他/她在找什么?苏念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与沈寂、林深、父亲实验有关的内容。那些东西不在队里的档案室里,在她父亲的保险柜里。所以那个人翻她的档案,不是为了找父亲实验的记录,而是为了找——她个人与案件的关联?她经手的案件?她的专业背景?
苏念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给赵叔。“赵叔,我前天去调档案的时候,你说有人调过我的档案。那个人签的名字是什么?”
赵叔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我没看到登记本,小周说签了,但她没注意名字。”
“小周今天在吗?”
“她今天休息。”
苏念挂了电话。
方晴说:“念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你刚发现有人调了你的档案,值班的技术员就请病假,看到签名的小周就休息。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帮你——不,是在帮那个人——制造空白。”
苏念知道。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不是沈寂安排的,他人在审讯室里。是那个在外面替他跑腿的人,那个能进入警队、能拿到钥匙、能调阅档案的人。
苏念走到白板前,在林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了“林队——入队二十年,全程参与沈寂案”。然后王磊,写下了“副队长——分管刑侦,接触所有证据”。张建明,写下了“副队长——分管技术,能修改监控?”
方晴凑过来看:“你怀疑张建明?监控就是他分管的领域。”
苏念说:“我谁都怀疑。”
她拿起笔,在张建明名字旁边写下了“监控——能删除/篡改”。负一层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但一直没有修。这是张建明分管的领域。如果他不想让监控拍到什么,“坏了”是最好的借口。但前天下午的监控没有坏,拍到了那个人影。为什么?因为那个人没想到会有人来调监控?还是他想被拍到?
苏念把笔放下,退后两步。
方晴说:“念姐,要不我们先从钥匙入手?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复制过档案室的钥匙。”
苏念摇头。“钥匙复制不需要登记。任何一个配钥匙的摊子,几分钟就能搞定。”
方晴叹了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苏念和方晴对视一眼,方晴去开门。门口站着技术员小周,手里拿着一个U盘。
“苏姐,我刚才忘了给你。前天下午的监控,我拷了一份。”他把U盘递给苏念,“你回去慢慢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苏念接过U盘。“谢谢你,小周。”
小周走了。方晴关上门,看着苏念手里的U盘。“他为什么主动拷给你?你刚才没问他要。”
苏念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是前天下午档案室门口的监控。她从头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每一帧都仔细看。那个人从走廊一端走过来,步伐平稳,左脚微微向外撇。走到门口,从右侧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他的右手——苏念注意到,他开门用的是右手。大多数人用惯用手开门,如果他是右撇子,这很正常。但他走路的姿势,左脚外撇,说明他的重心偏右,可能是右腿受过伤,或者——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苏念放大画面,看他的右手。画面太模糊,看不清手指,但能看到手背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是痣?是纹身?还是污渍?
她把画面截图,发给了技术组老李。“能增强这张图吗?我需要看清手背上的细节。”
老李回复:“尽力。”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方晴在翻资料,纸张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老李发回来一张增强后的图片。手背上的斑点更清晰了——不是痣,不是污渍,是一串数字。很小,很密,从手背延伸到手腕。
苏念猛地睁开眼。数字。又是数字。
方晴凑过来看:“这是——纹身?”
苏念盯着那串数字,试图辨认。但增强后的图片仍然不够清晰,只能看出数字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数字。她把图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变成了一个个方块。她认出了第一个数字——2。第二个数字——4。第三个——是1还是4?她看不清楚。
但足够了。这不是普通的斑点,是纹身。和徐林手臂上一样的数字纹身。这个人,是沈寂的同伙。那个左臂有纹身的人。
苏念站起来,拿起U盘。“我去找张建明。”
方晴拉住她:“念姐,你先冷静。如果张建明是内鬼,你直接去找他,不等于告诉他你在查他吗?”
苏念停下脚步。
方晴说得对。她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张建明——或者王磊,或者林建国——是内鬼,他已经在档案室留下了痕迹。现在她需要做的,不是去质问,而是去观察。观察他们三个人中,谁的手背上有数字纹身。
苏念把U盘放进抽屉,锁上。“方晴,帮我查一下王磊和张建明的入队时间、履历、有无纪律处分记录。”
方晴点头。
苏念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林建国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林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苏念。“有事?”
“林队,沈寂下午的审讯,我想调整一下时间。”
林建国看了看手表。“几点?”
“三点。”
“行。”林建国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苏念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干净的,没有纹身,没有斑点。
苏念道谢,转身离开。
她走到王磊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进来”。苏念推门进去,王磊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指了指沙发让她坐。苏念坐下,目光落在王磊放在桌面上的手。左手,手背朝上。干净的。王磊挂了电话,问她什么事。苏念说想借一份去年的案卷,王磊说在柜子里自己拿。苏念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找的时候,她留意了王磊的右手——搭在椅背上,手背朝外。干净的。
苏念拿着案卷走出来,心跳没有减速。
还有一个人。张建明。
张建明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没人。苏念站在门口,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电脑屏幕亮着,人应该刚离开。她退后一步,正打算走,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张建明从茶水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苏念,笑了一下。
“苏念?找我有事?”
苏念说:“张队,负一层的监控修好了吗?”
张建明皱眉:“还没。老型号,配件不好找。我跟上面申请了更换新设备,应该快了。”他的左手拿着保温杯,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苏念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背。干净的。没有纹身。
苏念说:“好,谢谢张队。”
她转身离开。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三个人,都没有纹身。
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不可能。监控里的人明明有数字纹身,是队内的成员,有钥匙,穿警服,肩章是队长级别。但三个有钥匙的人都没有纹身。
除非——那个人不是三位队长之一。而是有钥匙的其他人。赵叔。档案室管理员。赵叔也有钥匙,他不是队长,但他有钥匙。他的肩章不是队长级别,但那天的监控画质太差,肩章的图案可能被误认。苏念猛地睁开眼。
赵叔。前天下午他去开会了?他说他去了,但谁证明了?苏念拿出手机,拨了赵叔的号码。电话通了。
“赵叔,前天下午你去哪开会了?”
赵叔的声音有些含糊:“局里的会,关于档案电子化的。开了一下午。”
“谁和你一起去的?”
“小王小李他们好几个呢,怎么了?”
“没事。”
苏念挂了电话。有旁证,赵叔不是一个人去的。那钥匙还有谁有?退休的队长?借走的?复制的?苏念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需要重新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方晴从办公室探出头:“念姐,查到了。王磊和张建明的履历都很干净,没有处分记录。但是张建明三年前请过两个月的病假,理由是什么‘神经性头痛’。”
神经性头痛。苏念想起林深也有头痛。不是同一个病,但症状相似。
苏念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方晴,你见过张建明的手背吗?有纹身吗?”
方晴想了想:“没见过。他夏天也穿长袖,好像从来没穿过短袖。”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张建明从来不穿短袖。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手臂。
方晴的脸色也变了:“念姐,你怀疑张建明?”
苏念没有回答。她拿起电话,拨给技术组老李。“老李,帮我查张建明三年前的体检记录。我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纹身。”
老李说:“体检记录不拍纹身。而且那是个人隐私,我没权限调。”
苏念说:“我来处理权限。”
她挂了电话。方晴看着她,等着。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玻璃上,她的影子映在上面,像一个站不直的人。
她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左脚微微向外撇。张建明走路是什么样子?她见过他走路的次数不少,但从来没有注意过。开会的时候他走在前面,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走在中间,走廊里碰见的时候他站在对面。她闭上眼,努力回想。
想不起来。
苏念睁开眼,转身。“方晴,你能不能找一个理由,让张建明今天下午来一趟技术室?我要看他走路。”
方晴想了想:“技术组最近在更新案件管理系统,我可以跟他说系统报错,需要他确认一下。”
“好。三点半。”
方晴去打电话了。
苏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她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如果张建明走路左脚外撇,他就是监控里的人。如果他没有,那内鬼就藏在别处——也许是林建国或王磊中的一个,他们洗掉了纹身,或者戴了手套。但她看到了监控里手背上的数字纹身,那是无法快速洗掉的。所以那个人一定还留着纹身,只是藏在了衣服下面。
三点半。
方晴敲了敲苏念的门:“张建明去技术室了,你要现在去吗?”
苏念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技术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苏念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去,站在技术室对面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张建明站在技术员的电脑旁边,低头看屏幕。他的背对着苏念,看不到他的脚。苏念等了大约五分钟。张建明和方晴一起走了出来。方晴朝他点头道谢,然后朝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信号。
张建明转身走向楼梯。苏念站在走廊的拐角,半侧着身,不让他看到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左脚。向外撇。
每一步都微微向外撇,幅度不大,但很明显。和监控画面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
方晴走过来,压低声音:“看到了?”
苏念点头。
方晴倒吸了一口气:“是他?”
“走路的姿势,一样。”
方晴的嘴唇发白。
苏念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张建明消失的方向。三年前,他开始请病假,理由是神经性头痛。三年前,沈寂开始作案。三年前,陈远失踪。
时间线重合了。
苏念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她打了一行字:“张建明是你们的人?”
发送。
已读。
这一次,对方回复了。
“他是我们的一部分。你也是。”
苏念盯着这行字。她也是。她也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从十年前开始,从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从她坐在蛋糕前面闭着眼许愿、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的那一刻开始。
苏念把手机收进口袋。
“方晴。”
“嗯。”
“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方晴愣住了。
苏念转身,走向楼梯。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