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进了苏念心里最深的湖。林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沈寂的声音。这句话没有说完,或者说父亲只说了开头。但苏念已经不需要听下去了,因为她知道了那个声音是什么。是她每天都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种声音。是沈寂投射到别人脑子里的心声。
苏念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沓文件,没有看,只是抱在怀里。父亲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苏念走到门口,拉开门。“念念——”父亲在身后叫她,她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苏念把那沓文件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发动了车,开回家。不是队里,是她的家——那个她自己租的小公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在一扇没有父亲、没有沈寂、没有案件的墙后面,看这些文件。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的墙上没有贴案件照片,只有一幅她在网上买的风景画。苏念把文件摊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看。
第一份是实验方案的复印件。封面已经泛黄,用订书机钉着,上面写着:聆听者——关于人类潜意识信号传递的可行性研究。研究负责人:苏维国教授。研究期限:2015年3月至2015年12月。研究目标:证明人类大脑可以通过潜意识层面的信号传递信息,无需语言、文字或任何已知的媒介。苏念翻到第二页。参与者名单上写着:信号发出者——沈寂;信号接收者——林深;对照组——三人,姓名被涂黑。
苏念盯着那片涂黑。父亲用黑色马克笔把三个名字盖得严严实实,但纸张的背面有笔尖用力书写留下的凹痕。苏念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凹痕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但第三个名字完全看不清。她拿出手机拍下来,发给技术组:“帮我恢复纸张背面的压痕。”技术组回复:“需要时间,至少一天。”
苏念继续翻。第三页是实验记录。日期从2015年3月12日开始。第一次实验,沈寂在隔音室里想一个数字,林深在另一个房间写下他脑子出现的数字。结果:失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第七次,成功。林深写下了和沈寂想的相同的数字。苏念翻过一页。第十三次,成功率百分之四十。第二十次,成功率百分之七十。第二十五次,成功率百分之九十。沈寂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强,林深的接收能力越来越稳定。然后,实验记录的语气变了。
“林深报告头痛、失眠、幻听。建议继续实验,观察症状是否随训练减轻。”苏念的手指掐进纸边。症状没有减轻,第二十九次实验,林深在接收过程中突然尖叫,被送往医院。诊断:急性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实验终止。林深一个月后自杀。
苏念合上文件。
她需要找到那三个被涂黑名字的人。如果他们也是实验的参与者,如果他们也接收了沈寂的信号,那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疯了?还是——也死了?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林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不是沈寂的声音不该被听到,而是林深不该是那个听到的人。接收者应该是她。
苏念转身回到茶几前,打开第二份文件。是沈寂被开除的档案。举报人:苏维国。举报理由:该生在进行心理实验时出现严重精神异常,不适合继续学业。苏念看着父亲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封无关痛痒的信。
她把这些文件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照片——不是现在的,是十年前的。她需要找到18岁生日宴的照片,需要确认一件事——周小雨、李雪、林薇,是不是真的在那张照片里。
苏念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回家一趟。你把家里的旧相册找出来。”
母亲说:“哪一本?”
“我18岁生日那本。”
“好,我给你找。”
苏念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
到父母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那本相册放在了茶几上。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苏念十八岁生日纪念”。苏念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一岁、两岁、五岁、十二岁,她翻得很快,一直翻到最后一本。
第十八页,生日宴的照片。
和社交网络分析系统里那张一模一样,但这是原件,不是扫描件,更清晰。苏念用手指摸着照片的表面,一个一个辨认。她找到了自己——站在蛋糕后面,双手合十,闭着眼。她的左边是母亲,右边是父亲。父亲的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她一个一个地看,先认出了沈寂——高个子,手插在兜里,笑得很放松。然后是他旁边的另一个人,脸圆圆的,戴眼镜,头发很短。
苏念不认识这个人。她继续往后看。还有两个年轻人在沈寂的另一侧,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她把相册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试图看清那些模糊的脸。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找到了?”
苏念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指着沈寂的脸。“妈,这个人你认识吗?”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你爸的学生,那天来了好几个,我记不太清了。”
苏念又指着沈寂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人。“这个呢?”
母亲皱眉想了想,还是摇头。“时间太久了,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你爸说他们来帮忙布置的。”
苏念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周小雨、李雪、林薇。她在找她们。她们不是父亲的学生,她们不应该出现在这张照片里。但社交网络分析系统说她们参加了这场生日宴——苏念找到了周小雨。站在人群的最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杯饮料,正在和别人说话。然后是李雪,站在周小雨的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像认识。
苏念的呼吸变轻了。她继续找。林薇在照片的另一侧,靠近蛋糕的位置。她正侧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人。苏念顺着林薇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她看的是沈寂。
苏念把相册放下,靠在沙发上。母亲看到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母亲想了想:“没有。就是来了很多人,你很高兴,你爸也很高兴。”
“有没有什么人行为不正常?”
母亲摇头。“没有。你爸的学生都很规矩,帮忙搬东西、切蛋糕、收拾盘子,忙到很晚才走。”
苏念问:“沈寂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母亲皱眉,思索了片刻。“沈寂?没有。是你爸的学生?”
苏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胳膊底下。“妈,这本相册我借走几天。”
母亲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走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方晴发来的消息:“技术组查到了你生日宴宾客名单中三个被涂黑名字的人。他们也是你父亲的学生,和沈寂、林深同届。其中两个已经不在国内,一个……失踪了。”
苏念停住脚步。“谁失踪了?”
“叫陈远。三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到。他的家人报过案,但一直没有进展。”
苏念的手指收紧。三年前。和沈寂被捕的时间差不多。不,沈寂是去年被捕的,陈远三年前失踪,时间对不上。但沈寂的连环杀人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周小雨是三年前失踪的。
苏念回复:“查陈远的所有信息。照片、住址、最后出现的地点。”
方晴回复:“好。”
苏念上了车,没有发动。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很亮,但她觉得周围全是暗处,每一个暗处都藏着一个人。沈寂、林深、陈远、还有三个被涂黑名字的人。他们全都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而她,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苏念到了队里。她没有去审讯室,直接去了档案室。她需要调自己的案件关联记录——不是她经手的案件,而是她个人与任何案件的关联。她想确认一件事:沈寂选择她作为审讯员,是随机的,还是安排好的。
档案室在负一层,灯是感应式的,苏念走进去,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叔。他看到苏念,愣了一下。
“苏念?你来查什么?”
“调我的案件关联记录。”
赵叔皱眉:“你自己的?”
“对。”
赵叔没有多问,转身进了档案库。苏念站在外面等。几分钟后,赵叔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你的档案,昨天有人调过。”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赵叔摇头:“没留名。按制度,调阅档案要登记,但昨天下午我出去开会了,回来的时候登记本上没有记录。我问了小周,她说一个人来的,穿的警服,肩章没看清,签了名字就走了。但她没注意签的是谁。”
苏念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几页纸,是她入职时的资料、培训记录、案件分配表。没有异常,没有备注,没有任何标记。但有人在她之前看过这些东西。那个人穿着警服,会签名,知道档案室的制度,知道赵叔昨天下午不在。
是内部的人。
苏念合上文件夹,还给赵叔。“赵叔,监控调出来了吗?”
赵叔摇头:“负一层的监控上个月坏了,还没修。”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文件夹放回去,走出档案室。走廊很长,灯在她头顶依次亮起。她走得很慢。
方晴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技术组恢复的,你发的那张照片背面的压痕。”
苏念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打印纸。纸上是三个名字,第一个——陈远。第二个——孟浩。第三个——名字只有两个字,但第一个字被压痕破坏了,只能看清第二个字:林。
陈远,失踪。孟浩,出国。第三个——?林。什么林?林深?不,林深已经死了,而且他的名字是两个字。第三个名字的第二个字是林,第一个字看不清。
苏念把打印纸放在桌上,看着方晴。“帮我查两个人。陈远——失踪三年。孟浩——出国,目的地不明。还有第三个人,名字里带‘林’的,和沈寂同届的。”
方晴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念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记录本,写下三个名字:陈远,孟浩,?林。她在三个名字后面都打了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周小雨、李雪、林薇的名字。她需要找到这些名字之间的关联。为什么沈寂选择她们?为什么她们都参加了她的生日宴?为什么父亲的学生里有人失踪、有人出国、有人死亡?
苏念的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不肯成形。她需要更多信息。
手机震动了。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档案室的事,别查了。”
苏念盯着这行字。这个人知道她去了档案室,知道她问了监控,知道她在查什么。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监视。苏念回复:“你是队里的人?”
已读。不回复。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贴的照片和线索。她的目光落在生日宴合影上——沈寂站在父亲身后,手插在兜里,笑得很放松。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但镜头的方向,正是站在蛋糕后面的她。
他在看她。不是看镜头,是看她。
苏念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沈寂和照片里的自己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她在线的旁边写了一个字:选。
从十八岁开始,她就被选中了。
方晴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念姐,查到了。孟浩,五年前出国,去了德国,之后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陈远,三年前失踪,他失踪前一个月,给一个人打过电话。那个人的名字——沈寂。还有第三个名字,压痕恢复出来了。”
她把一张打印纸递给苏念。上面是三个完整的名字:陈远,孟浩,徐林。
徐林。名字里带林,但不是林深。
方晴说:“徐林,沈寂同届,心理专业。毕业后没有从事相关职业,现在开了一家纹身店。”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纹身店。左臂纹身。
“地址。”
方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截图,标注了一个位置——城东,距离废弃纺织厂不到两公里。
苏念拿起车钥匙。“走。”
方晴跟在后面:“你要直接去?”
“他欠我一个解释。”
苏念开车,方晴坐在副驾驶。车驶向城东,穿过纺织厂门口,继续往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仓库和厂房,最后是一条单行道,尽头是一家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刺青”两个字,下面的小字是“营业中”。苏念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墙上挂满了纹身图案的照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手机上看什么。
“徐林。”苏念叫他的名字。
那个人抬起头。脸圆圆的,戴眼镜,头发很短。和生日宴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徐林看到苏念的警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念。你来了。”
他认识她。
徐林放下手机,站起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串纹身——数字,花体字,从左臂一直延伸到手腕。
24-25-12-24-12-23-12-26-26-23-17。
和戒指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苏念盯着那串数字,心跳稳得像鼓点。
“沈寂让我等你。”徐林说,“等了三年,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