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有回家。她把车停在父母家楼下,在驾驶座上又坐了很久。父亲的电话已经打过了,他说“好”,但那个“好”字里没有温度。她熄了火,没有下车,重新发动,开回了队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临阵退缩。也许是害怕面对父亲的眼睛,也许是害怕自己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和林深照片上一样的绝望。她需要一个缓冲——先把眼前的线索理清楚,再去掀开那个可能让她永远无法回头的盖子。
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念把三名受害人的档案并排摊在桌上:周小雨、李雪、林薇。她们是沈寂画的前三幅画的主人公,也是最早失踪的三个人。周小雨失踪三年,尸体在城西苗圃的三棵树下被找到。李雪失踪两年,尸体在东山废弃砖窑里。林薇失踪一年半,尸体至今没有找到,但沈寂的第三幅画指向了城北的一座桥——苏念去的时候,桥下只有芦苇和血迹,没有尸体。
苏念翻开周小雨的档案,找到她的婚礼记录。婚礼原定于2016年6月15日,她在婚礼前7天失踪。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下:周小雨——失踪时间:婚礼前7天。
李雪的婚礼原定于2017年8月20日,她在婚礼前3天失踪。苏念写下:李雪——失踪时间:婚礼前3天。
林薇的婚礼原定于2018年5月10日,她在婚礼当天失踪。苏念写下:林薇——失踪时间:婚礼当天。
数字在递减。7天,3天,0天。苏念盯着这三个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某种倒计时。从周小雨的7天,到李雪的3天,到林薇的0天。下一个会是几天?负数?还是——婚礼之后?
方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苏念趴在桌上的姿势,叹了口气。“你一晚上没回去?”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招手让她过来。“你看这三个失踪时间。”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越来越接近婚礼当天。”
“不是接近,是精确控制。”苏念说,“周小雨提前7天,李雪提前3天,林薇当天。他在测试什么——测试警方反应时间?测试受害人家属的报警速度?还是测试他自己能忍耐多久不去碰她们?”
方晴把咖啡递给她,翻开法医报告。“死因也各不相同。周小雨是窒息,李雪是中毒,林薇——虽然还没找到尸体,但从现场提取的血迹分析,可能是失血过多。”
苏念说:“死因不同,但仪式相同。都穿婚纱,都戴同款戒指。”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不像连环杀手的特征。连环杀手一般有固定的作案手法,固定的仪式。他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苏念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沈寂不是在重复一种模式,他是在探索——不同的死法,不同的时间节点,不同的隐藏地点。他在做实验。每一个受害人都是一个变量,每一次作案都是一次数据采集。而他,坐在审讯室里,把实验的结果画成画,递给她。
苏念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她打开社交网络分析系统——这是队里用来分析嫌疑人社交圈的工具,可以输入多个名字,找出他们的共同联系人、共同活动、共同地点。
她输入了周小雨、李雪、林薇三个人的名字。
系统开始检索。进度条缓慢地爬动,苏念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方晴站在她身后,也盯着屏幕。
进度条走完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交集点——不是一个人,是一场活动。十年前的生日宴,地点在城东一家酒店。系统列出了参加这场生日宴的人员名单,但大部分名字被打了星号,只有三个名字是完整的:周小雨、李雪、林薇。
苏念放大活动详情。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旧相册里扫描进去的。一群人围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着一个三层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背景墙上拉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苏念凑近屏幕。
横幅上写着:苏念18岁生日快乐。
方晴愣住了。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苏念,声音有些不稳:“这是你?”
苏念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模糊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脸。十八岁的她,站在蛋糕后面,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她的左边站着母亲,右边——站着父亲。父亲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脸看不清,但身形很熟悉。高个子,肩膀很宽,头发比现在长。
苏念放大了那个人的脸。像素太低,五官糊成了一团。
方晴指着那个人:“这是谁?”
苏念说:“沈寂。”
办公室里安静了。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电脑的风扇在转,咖啡在杯子里慢慢变凉。苏念和方晴都盯着那张照片,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方晴开口了:“他参加过你的生日宴。”
“嗯。”
“那时候你十八岁,他——他多大?”
苏念算了算:“沈寂比我大四岁,那时候二十二。他是我父亲的研究生。”
方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念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的父亲认识沈寂,你的父亲是沈寂的导师,你的父亲举报了沈寂,你的父亲在保险柜里锁着实验记录。而现在,你发现沈寂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就站在你父亲的身边。
这不是巧合。
苏念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到最大尺寸。她一寸一寸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照片里有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亲戚和同学,但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父亲的学生。沈寂是其中之一。他站在父亲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父亲说什么。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苏念从来没见过沈寂笑成那样。不是审讯室里那种算计的、试探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松弛的、甚至有些害羞的笑。
二十二岁的沈寂,还不是连环杀手。只是一个站在导师身后的研究生,被人拍进了一张生日宴的合照里。
方晴把咖啡递给她,这次苏念接了。她喝了一口,冷的,苦得她皱眉。
“念姐,”方晴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他吗?那天晚上。”
苏念摇头。她记得蛋糕是草莓味的,记得母亲帮她吹蜡烛,记得收到了一条项链作为礼物。她不记得沈寂。甚至不知道他来过。
方晴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你了?”
苏念放下咖啡杯。“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寂选择她作为审讯员,不是巧合。他在被捕之前就知道她会坐在他对面。他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职业,她的专业。他甚至知道她能听到他的心声——也许比她自己更早知道。
苏念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她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多的照片和线索:六幅画的照片、五名受害人的照片、戒指刻字的数字、左臂纹身的描述,现在又多了一张——十八岁生日宴的合影。
这张照片像一根线,把所有的碎片串在了一起。沈寂、父亲、林深、实验、受害人、戒指、数字——它们原本散落在不同的角落里,现在被这根线拉到了一起。线的中心是她。
苏念转身看着方晴。“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我十八岁生日宴的所有宾客名单。每一个人的姓名、职业、现在的住址。尤其是父亲的学生——沈寂之外的那些人。”
方晴点头,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苏念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她站在那块光里,但感觉不到温暖。
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不是陌生号码,是父亲的。
“念念,你昨晚没回来?”
苏念说:“临时有案子。”
父亲沉默了一下。“你说的那些东西——实验记录、林深、沈寂——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告诉你。”
苏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人。
“下午。”苏念说。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淡金色。很美,但美得像假的一样。
方晴从身后走过来:“念姐,技术组查到了。你生日宴的宾客名单里,父亲的学生一共有五个。沈寂、林深、还有三个已经被涂黑了名字的人。”
“涂黑?”
“纸质档案上的名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电子档案里对应的记录被删除。技术组正在尝试恢复。”
苏念点头。她知道是谁涂的。父亲。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想让她找到他们,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方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技术组比对戒指刻字的笔迹和周小雨案现场打火机上的刻字,结果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不是沈寂的,是另一个人的。”
苏念转身。“确定?”
“确定。笔迹鉴定专家说,刻字的运笔习惯和力度分布与沈寂的书写样本不符。但和另一个人——林深——也不符。林深死前的笔迹样本我们已经拿到了,不是他。”
苏念走到白板前,看着那组数字:24-25-12-24-12-23-12-26-26-23-17。这串数字被刻在戒指上,被纹在凶手的左臂上。不是沈寂的笔迹,不是林深的笔迹。那是谁的?
苏念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凶手不是沈寂,也不是林深。凶手是第三个人。沈寂是画画的,是发信号的,是坐在审讯室里微笑的那个人。但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左臂有纹身的人,一个在戒指上刻字的人,一个在打火机上留下笔迹的人。
而沈寂,在用自己的画,把那个人的签名——一个一个地传递给苏念。
苏念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沈寂——聆听者(信号发出者)。她?——接收者。林深——已死。空白——执行者(左臂纹身,刻字,绑人,采血)。
方晴看着白板上的字,倒吸了一口气。“所以沈寂不是一个人在作案?他有一个同伙?”
苏念说:“不是同伙。是工具。沈寂是大脑,那个人是手。”
方晴沉默了。
苏念把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复杂的关联图。受害人的照片、戒指的照片、生日宴的合影、实验记录的摘抄、数字序列、纹身描述——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是网中央的猎物。
沈寂说过的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你是我的聆听者。”
不是比喻。是事实。她是他选中的接收者。从十年前的生日宴开始,从父亲把他带进她家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选中了。
苏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距离和父亲约定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她需要在这五个小时里,把白板上所有的线索再理一遍,确保自己去见父亲的时候,不会漏掉任何一个问题。她要问他——实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林深是怎么死的?沈寂为什么要参加她的生日宴?那三个被涂黑名字的人是谁?她的接收能力,是天生的,还是他通过实验植入的?
苏念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开始一条一条地写问题。方晴在旁边帮她整理资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同事开始上班了。门被推开,林建国探进半个身子:“苏念,沈寂要求今天加审一次,时间你定。”
苏念头也没抬。“下午四点。”
林建国看了一眼她和方晴凝重的表情,没有多问,关上了门。
苏念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笔停了。最后一条是——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作品?
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不想问,是不能在见到他之前就把自己逼到情绪失控的边缘。她需要冷静,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审讯员一样,面对自己的父亲。
方晴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她面前:“念姐,你下午去见你父亲,要不要我陪你去?”
苏念摇头。“我自己去。”
方晴没有坚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念把问题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比早上更强了,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警车,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沈寂的心声,是她自己的记忆。
十年前的生日宴。她许了什么愿?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许完愿之后睁开眼,看到父亲站在蛋糕后面,笑得比平时都开心。他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是她的学生,其中有一个高个子,手插在兜里,也在笑。
苏念闭上眼。
她努力回想那张脸——不是审讯室里沈寂的脸,而是二十二岁的、年轻的、还没有变成杀人犯的沈寂。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嘴角会往左边歪。
她记得了。她见过他。不是从照片里,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那天晚上,他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盒子,说:“苏教授让我转交的生日礼物。”她接过盒子,说谢谢。他说:“不客气,苏念。”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不是“苏教授的女儿”,是苏念。
苏念睁开眼,眼眶发酸。她没有哭。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最新的一条还是那一个字:“快。”她回复:“我知道了。”
对方回复:“知道什么?”
苏念打字:“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已读。不回复。
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
方晴站起来:“念姐,你要现在去?”
“早去早回。”
苏念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阳光从大门的玻璃涌进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推开门,走进光里。
车停在停车场的最角落。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队里。
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每一个红灯都像在催她,但她不急。她需要这十几分钟的时间,把自己从“审讯员苏念”切换到“女儿苏念”。
车停在父母家楼下。苏念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然后她下车,上楼,敲门。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进来吧。”
苏念走进门。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实验记录、邮件打印件、手写的笔记。父亲已经全部拿出来了。
苏念坐下,看着那些文件。她没有伸手去翻,而是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父亲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苏念开口了。
“林深是怎么死的?”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念没有催他。她等着。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客厅里安静极了。
父亲终于开口了。
“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什么声音?”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