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保险柜里的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为科学付出了必要的代价”——她的父亲用这样的措辞形容一个年轻人的死亡。林深不是“必要的代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打电话给母亲说“妈,我害怕”的那个夜晚。苏念闭上眼,那张黑白照片就从脑海里浮出来——寸头,大眼睛,嘴角向下撇着。林深。死亡时二十四岁。和沈寂现在画的那些女人,差不多大。
天还没亮,苏念就出门了。她开车到队里,进了队长办公室。林建国正在泡茶,看到她的黑眼圈,皱了皱眉。
“这么早?”
“林队,我申请换人审沈寂。”苏念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
林建国放下茶杯,看着她:“原因?”
“他太难缠。”
林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是最好的画像师,继续。”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建国已经拿起茶杯,不再看她。
她走出队长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方晴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苏念的脸色,递了一杯过来。
“怎么了?”
苏念接过咖啡,没有喝。“我申请换人审沈寂,被拒了。”
方晴皱眉:“为什么想换人?”
苏念沉默了几秒,说:“我感觉他在试探我。”
方晴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多了。他试探每一个审讯员,这是他的习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苏念没有解释。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得舌尖发麻。
七点整。苏念走进审讯室。沈寂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画纸,笔放在纸的右侧。他抬起头,看到苏念,嘴角微微上扬。苏念坐下,打开记录本。她没有主动开口,没有用任何心理战术,没有试图捕捉他的心声。她决定——今天不用读心术。她要用最纯粹的、最常规的审讯方式,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犯人一样对待他。她需要验证一件事:没有那些声音,她还能不能审他?
沈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苏念听到了他的心声响起来——不是她主动去听的,是它自己来的,像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
“她今天不一样。”
苏念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逼自己不去听,逼自己只关注他说出口的话。她翻开记录本,看着上面空白的一页,问:“你今天想说什么?”
沈寂歪了歪头:“你希望我说什么?”
苏念没有接话。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沈寂伸手拿起了画笔。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开始在空白画纸上勾勒。
苏念看着他的笔尖。第一笔是一条弧线,从纸面的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然后是一条反向的弧线,两条线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椭圆。脸。他在画一张脸。然后是头发,从头顶垂下来,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苏念的目光从画纸移到沈寂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真正的画家在完成最重要的作品。
苏念没有追问,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等着。
沈寂画完了脸和头发,开始画身体。一条竖线,两条弧线,是肩膀和腰身。然后是裙子——长长的、层层叠叠的裙子,从腰际一直拖到纸面的边缘。婚纱。他画的是婚纱。裙摆上,他用了比别处更重的笔压,铅笔在纸面上反复涂抹,制造出阴影的效果。
沈寂放下笔,把画转过来,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低头看。画上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面容模糊,但身形纤细,婚纱的裙摆很大,像一朵盛开的花。裙摆的下半部分,有一些暗色的痕迹,不是阴影——沈寂用了不同颜色的铅笔,那是一种介于棕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
苏念伸手拿画。她的手指触到纸面,碰到了那几处暗色的痕迹。指尖湿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红色的。不是铅笔的颜色,是血。新鲜的,还没有干透。
苏念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她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暗红,血液在皮肤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微小的花。沈寂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炫耀。只是看着。
苏念慢慢把画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爆炸物。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寂。
“这是什么?”她问。
沈寂说:“画。”
“我是说上面的红色。”
沈寂歪了一下头:“你觉得是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画装进去,封好口。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记录本。
“审讯暂停。”
她走出审讯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晴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看到苏念出来,匆匆挂了。“怎么了?”
苏念把手里的证物袋递给她。方晴接过去,看到画上的血迹,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
“让技术组马上化验。是人血还是动物血,血型,DNA,能查的都查。”方晴转身就跑。
苏念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混合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精确算计的无力感。沈寂知道她今天不会用读心术。他看出来了,所以他在画上涂了血。不是颜料,是真正的血。新鲜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个新的受害人,可能就在此刻,正在流血。他用一幅画告诉她:你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苏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走回审讯室。
沈寂还在里面。他没有画画,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正在等人下棋的棋手。
苏念坐下,把记录本放回原位。
“那幅画上的血,是谁的?”
沈寂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呢?”
苏念说:“我在问你。”
沈寂沉默了片刻。他的心声没有响起来——不是空白,是故意的、有意识的安静。他学会了控制。或者,他一直在控制,只是之前故意让她听到。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沈寂终于开口了。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温柔的确认。像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你已经在路上了,不要回头。
苏念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的审讯到此结束。”
沈寂没有挽留。苏念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警官。”
她没有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不如昨天。”
苏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晴在技术室的门口等她。看到苏念,方晴招手让她进去。技术员老李坐在显微镜前,旁边放着那个证物袋。
“结果出来了?”苏念问。
老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是人血。新鲜的程度……大概是从活体上采集的,不超过两个小时。”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两个小时前,她正在队长办公室申请换人。那时候,有人正在流血。而沈寂坐在审讯室里,隔着墙壁和走廊,画下了那幅画。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谁会流血、什么时候流血——除非,他有一个同伙,在外面替他执行。或者,那些血是他自己提前准备好的。
苏念问:“能匹配到DNA吗?”
老李摇头:“样本里有抗凝剂,是被人为采集后涂上去的。不是直接在案发现场沾到的。血的主人目前还活着——至少,采血的时候还活着。”
苏念攥紧了拳头。
方晴把她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念姐,如果他真的有一个同伙在外面,那就不只是连环杀手了,是一个组织。”
苏念没有说话。她知道。从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开始,从桥墩上“游戏继续”的红漆开始,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人在做的事。沈寂是画画的,是发信号的,是坐在审讯室里微笑的。但外面有人在替他跑腿,替他绑人,替他采血,替他发短信。一个团队。
方晴问:“你要跟林队汇报吗?”
苏念摇头。“先不要。没有证据,他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看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关着,玻璃窗上映出日光灯惨白的光。“继续审。他每给我一幅画,我就找到一个受害人。他每给我一个线索,我就拆掉他一块棋盘。”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回到办公室,把那幅带血的画摊在桌上。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婚纱的款式、裙摆的褶皱、头纱的长度——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特定的婚礼风格。她在电脑上打开本地婚纱摄影店的数据库,开始逐条比对。
十分钟后,她找到了。一家叫“唯爱”的婚纱店,上个月接了一单定制婚纱,款式和画里一模一样。客户名字:赵婉清。苏念拨通了婚纱店的电话。店主说,赵婉清上周试穿了婚纱,昨天来取了,说是今天办婚礼。
今天。
苏念放下电话,拿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方晴在后面喊:“你去哪?”
“救人。”
苏念开车往赵婉清家的方向飞驰。她一边开一边打电话给技术组:“帮我查赵婉清的手机定位。”技术组回复: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教堂附近。
废弃教堂。和之前林薇被找到的地方一样——偏僻,无人,适合藏人。
苏念把油门踩到底。
她到的时候,教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教堂里空无一人,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坐着一个人。穿婚纱的女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她的头低垂着,婚纱的裙摆上全是血——不是画上的那一点,是大片的、浸透的、正在往下滴的血。
苏念冲过去,跪在她面前,伸手探她的颈动脉。有脉搏,很弱。苏念一边解她嘴里的布,一边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布团掉下来的那一刻,女人发出了一声呻吟。
“赵婉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女人微微点头。她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苏念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扶她躺下来。她检查伤口——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凝了一部分。这是采血的伤口。和画上那点血不同,画上的血是提前采集的,这个伤口是新鲜的,还在流。
苏念脱下外套,按在伤口上。
“没事了。我在。你不会有事。”
赵婉清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发出了极微弱的声音。
“他说……你会来……”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说……穿警服的女人……一定会找到我……”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外套压得更紧了一些。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把赵婉清抬上担架。苏念跟出去,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救护车远去的尾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赵婉清的血。不是画上的,是真实的、温热的、从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她转身走回教堂。十字架下面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三幅画。你找到了。”
苏念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团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抬头看着十字架,木头的,褪了色的,耶稣像歪着头,像在看着她,又像在看着别处。
手机震动了。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个字:“快。”
苏念盯着这个字。什么快?快找到下一个?快查出真相?快——从这场游戏里逃走?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教堂,拉开车门,坐进去。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她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眼睛是亮的。还没有输。
苏念发动引擎,驶上回队的路。
车窗外,天正在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道昏黄的光影。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审讯室的每一个瞬间——沈寂说“你今天的表现不如昨天”时的表情,方晴说“你想多了”时的语气,林建国说“继续”时的不容置疑。
还有赵婉清说的那句话——“他说你会来。”
沈寂没有算错。她确实来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每次都能算到吗?
苏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继续用常规方式审他了。他太聪明,太有耐心,太擅长操控。每一句话,每一幅画,每一个眼神,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而她,一直在被动应战。从明天开始,她要改变策略。不再等他出招,不再接他的球,不再走进他设计的每一个圈套。
她要让他猜不到她的下一步。
苏念把车停在队里的停车场,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黑暗中,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陌生号码,是方晴发来的消息:“赵婉清脱离危险了。她说,绑她的人蒙着脸,但手上有纹身。左臂。”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
左臂。
沈寂昨天的心声——“她左臂有纹身。”不是受害人,是凶手。
苏念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黑暗中,她笑了。不是开心,是终于看懂了棋盘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