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东西——周小雨案的完整卷宗。不是电子版,是纸质的,泛黄的纸张散发着旧纸特有的霉味。她抱着卷宗走回办公室,方晴正蹲在文件柜前翻找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找到了?”
“找到了。”苏念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周小雨的照片贴在内页,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失踪时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实习生。她的男朋友说,她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城西公交站,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手拿一束白色满天星。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卷宗,站起来。
“又要去审?”方晴问。
“嗯。”
“你今天已经审了他两个小时了,还要审?”
苏念没有回答。她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审讯室里,沈寂正在看自己的手指。他把双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一根一根地端详,像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苏警官,你今天来第三次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么想我?”
苏念没有接话。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周小雨案的卷宗。不是那幅画,是真正的卷宗。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暗粉色。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让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沈寂的目光落到卷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不累吗?”他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看着沈寂,开口了。
“周小雨死前,你对她说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审讯室的空气里。
沈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这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措手不及的样子。只有一瞬,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念捕捉到了。
同时,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他的心声。
——“我要说‘她求我放过她’。”
声音清晰,像有人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苏念没有等沈寂开口。她抢在他前面,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要说,她求你了?”
沈寂的嘴僵住了。
半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警觉。他看着苏念,像看着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影子。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寂合上了嘴,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有节奏的敲击,是下意识的、应激性的反应。
“我没说。”沈寂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苏念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
苏念没有反驳。她没有说“你刚才明明想说”,没有说“我听到了你的心声”。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
然后,沈寂的脑子里又响起了声音。
——“他接下来要说‘你记错了’。”
苏念已经分不清这是沈寂的心声还是她自己的预判。它们来得太快,太准,像子弹穿过靶心。
沈寂张了张嘴。
苏念比他更快。
“你接下来会说‘你记错了’。”
这一次,沈寂没有张嘴。
他彻底闭上了嘴。
审讯室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苏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能听到沈寂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轻微声响。
沈寂盯着她。
那种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审视,是试探,是猫捉老鼠前的等待。现在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像一个解剖学家盯着手术台上的标本,想找出它的破绽在哪里。
苏念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怎么知道?”
只有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唱片。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苏念低下头,翻开记录本,拿起笔。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每天重复的、毫不费力的事。她写下了沈寂刚才差点说出的话——“她求我放过她”。写完,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沈寂还在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没有了调侃,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好奇之间的表情,像一个魔术师看到自己的道具被人提前拆穿。
苏念站起来,合上文件夹,把周小雨的卷宗夹在胳膊底下。
“今天就到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老朋友道别。
沈寂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始终追着苏念。她的脸,她的肩膀,她拿文件夹的手,她转身时的步伐。
苏念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沈寂的声音。
“苏警官。”
她没有回头。
“你让我很意外。”
苏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冷得多。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极速中慢慢回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缓缓降档。
方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怎么了?刚才监控室的人说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连对讲机都听不到声音——你做了什么?”
苏念睁开眼,看着方晴。她想说实话——我听到了他的心,我抢在他前面说出了他要说的话,他慌了,但我不能告诉他我听到了什么,因为那样我就暴露了。她没有说。
“我诈了他一下。”苏念说。
方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诈他?他那种人,能让你诈到?”
苏念没有解释。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走一步,她都在回想刚才审讯室里的每一秒——沈寂的表情变化、他心声的内容、他手指敲桌面的节奏、他说“我没说”时的语调变化。
她需要把这些全部刻在脑子里。
回到办公室,苏念把卷宗和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方晴跟进来,关上门。
“念姐,你到底在做什么?”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的审讯方式完全不对路。你不是在审他,你是在激他。”
苏念说:“我需要他犯错。”
“他犯错了?”
苏念点头。
方晴沉默了。
苏念翻开记录本,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她求我放过她”。这是沈寂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他真的说了,那就是一个谎言——周小雨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防御伤,没有指甲里的皮屑。她不是在恐惧中死去的,她是在昏迷中死去的。她不可能求任何人。
沈寂想用一个廉价的、煽情的谎言来试探苏念。他以为苏念会追问“她怎么求你的?她说了什么?”,然后他就能从她的追问中,判断出她知道多少。
但苏念没有给他机会。
她直接堵死了那条路。
现在沈寂知道了一件事:苏念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审讯员。她能预判他的谎言,能在他开口之前拆穿他的底牌。
但沈寂不知道的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苏念唯一的优势。
方晴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喝点热的。你的手在抖。”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她的身体没有热起来。
“方晴。”
“嗯?”
“L.S.Y.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方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林深的社交记录很少,他死后,他的银行账户、手机号、社交媒体全被注销了。但我们从运营商那里调到了他死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除了给你父亲打的那三通电话,他还给另外一个号码打过五次。”
“谁的?”
“一个叫沈寂的人。”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
沈寂。不是重名,就是审讯室里的那个沈寂。
苏念放下茶杯,接过方晴的笔记本,看着那行记录。林深,死前三个月,五次致电沈寂。通话时长从两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最后一次通话,在林深死前三天。
苏念抬起头:“林深和沈寂是什么关系?”
方晴摇头:“暂时查不到。沈寂的档案里没有提到林深,林深的档案里也没有提到沈寂。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你父亲。”
苏维国。
又是苏维国。
苏念把笔记本还给方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抹布。她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瘦长,模糊,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这次她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苏念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方晴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她没有回。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除了等。
等沈寂的下一次审讯。
等父亲的回电。
等L.S.Y.的真相浮出水面。
但等,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苏念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别查了”“小心”“你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她把这三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复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你是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知道,对方不会回复。至少,不会现在回复。但她要让对方知道——她不怕。她不会停。
窗外,天色更暗了。
苏念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周小雨的卷宗。她一页一页地翻,从失踪报案到现场勘察,从尸检报告到结案陈词。每一个字她都看过,但每一次看,都能看到之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周小雨失踪前一天,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我到了。”发完之后,她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开过机。
那个陌生号码,早就被注销了。但苏念现在知道,有一种东西,即使被注销了,也能在运营商的服务器里留下痕迹。
她拿起电话,拨给技术组。
“帮我查一个号码,三年前的通讯记录。号码是……”
她说出了那串数字。
技术组的人说:“查到了,但这个号码的注册人信息是假的。”
苏念说:“我知道。通话记录呢?”
技术组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号码在注销前的最后一个月,只和两个号码通过话。”
“哪两个?”
“一个是我们已经查到的林深。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技术组的人叹了口气:“苏姐,另一个号码是你的。但三年前你还没有入职,那个号码应该是前一个持有人用的。我们已经开始追查那个号码的转让记录了。”
苏念挂断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不是眩晕,是一种被看不见的线牵住的感觉。那些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系在她的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但真相在追她。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
这一次,她收到了回复。
“你猜。”
就两个字。
苏念盯着屏幕,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三个字:沈寂?不是沈寂。沈寂在审讯室里,不可能发短信。除非,他有同伙。
苏念在“沈寂”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名字:林深?林深五年前就死了,不可能发短信。
苏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灯还亮着。
窗外,天彻底黑了。
她还坐在那里。
等着。
像一个猎人,蹲在陷阱旁边,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但她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