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一夜没有睡,但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凌晨四点,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沈寂画的第二幅画,和一份周小雨案的现场勘察报告。画里的女人背对画面,穿着浅灰色长裙;报告里写着,周小雨失踪时穿的是深蓝色连衣裙。颜色不一样,但款式一模一样。沈寂在测试她——这是她昨晚就得出的结论。但她花了整个后半夜在想另一个问题:她该怎么应对?
如果她直接指出颜色错误,沈寂就会知道她能分辨画中的真假,进而推测出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信息。如果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沈寂会认为她能力不足,下一次测试就会更隐蔽、更刁钻,直到她露出马脚。她需要一个中间地带。一个让沈寂既不能确认她知道真相,又不能断定她无能的回答。
天亮了。
苏念把那幅画夹进文件夹,站起来。方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看她的脸就皱起了眉头。“你昨晚又没回去?”
“回去了。”苏念接过咖啡,“回了办公室。”
方晴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她看了一眼苏念手里的文件夹,问:“今天还审?”
“审。”
审讯室的门打开时,沈寂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没有画画,桌上只有一杯水。手铐扣在桌沿的铁环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抬起头,看着苏念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礼貌,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等待——像一个人在牌桌上,等着看对手出什么牌。
苏念坐下,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二幅画,平铺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翻了两页记录本,好像在确认什么。沈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开口了。
“根据你的画,受害人穿的是红色外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寂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放松——那种极细微的、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捕捉到的松弛。他的眼皮微微垂下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
苏念注意到了。他画的是蓝色,不是红色。她说红色的时候,他以为她看错了。他在庆幸。
沈寂开口了:“红色?”
“红色。”苏念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沈寂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他的心声没有响起来,但苏念能感觉到——他以为她上当了。他以为她没有发现颜色错误,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画像师,凭直觉胡说八道。
然后苏念话锋一转。
“但真正的现场,外套是蓝色。”
她的语速没有变快,音量没有提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凶手故意留下红色纤维误导警方。”
沈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是两下,是一下。
很重。
苏念听到了那个声音——指节敲击金属桌面的闷响,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她抬起头,正对上沈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放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了一寸。
审讯室里安静了。
苏念听到了他的心声响起来。
——“她在撒谎。”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冰锥。
——“她什么都知道。”
沈寂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个钢琴家在琴键上试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很聪明,但太聪明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开记录本,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正在完成日常工作的审讯员。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四个字:他知道了。写完,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沈寂。
沈寂也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注视。像一个人在拍卖会上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珍品,既惊讶又满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寂问。
苏念说:“我是画像师。”
沈寂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画。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很轻,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苏念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对面,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她在等。
等他的下一个心声。
等他的下一个破绽。
沈寂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苏念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她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沈寂没有继续说。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画笔,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开始画画。
他的笔速很慢,比前两次都慢。每一笔都很重,像在刻意控制什么。苏念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同时竖起耳朵,捕捉他的心声。
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寂的心声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空白。像一个收音机被关了电源,连电流声都没有了。苏念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屏蔽自己的心声——但她知道,这不是偶然。他正在学会控制。
审讯室里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苏念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问,不能催,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躁。她能做的,就是等。
等到沈寂画完。
大约过了十分钟,沈寂放下了笔。他没有把画推过来,而是自己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画转过来,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低头看。
画上是一个女人。不是背影,是正面。女人的脸被画得模糊不清,但轮廓和之前几幅画里的人明显不同——这个人更年轻,脸型更圆,下巴更短。她的衣服不是白色连衣裙,而是警服。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
警服。
画里的人穿着警服。
沈寂画了一个女警。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沈寂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觉得像谁?”他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画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很慢,像怕弄碎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说:“审讯结束。”
转身,迈步,出门。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她才敢呼吸。
走廊里没有人。感应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她听到了方晴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念姐?你怎么了?”
苏念睁开眼,看到方晴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事。”苏念说。
“你脸色好差。”
“我说了没事。”
方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苏念:“打火机那条线有进展了。L.S.Y.的订制记录查到一个人,但这个人五年前就死了。”
苏念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寸头,眼睛很大,嘴角向下撇着,像在生气。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林深,男,死亡时间五年前,死因:自杀。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沈寂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谁?是这个林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合上文件夹,问方晴:“林深和沈寂有什么关系?”
方晴摇头:“暂时没查到。但林深死前一个月,给一个号码打了三通电话。那个号码,我们追踪到了。”
“谁的?”
方晴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名字。苏念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凉了半截。
那个名字是——苏维国。
她父亲。
苏念把手机还给方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知道方晴在看她的反应。
“念姐?”
“我知道了。”苏念说,“继续查。”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很快,快到方晴没有来得及跟上来。
苏念关上门,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边缘,低着头。她的呼吸很重,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苏维国。
她的父亲。退休犯罪心理学教授,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他怎么会和这个叫林深的人有联系?林深五年前就死了,死因是自杀。而沈寂,是她的父亲当年在警校带过的学生。
苏念抬起头,看着墙上贴的案件照片。周小雨、李雪、林薇……一张一张,六张脸,六双眼睛。她们都在看着她,像在问同一个问题:你父亲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苏念没有答案。
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真相。在那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坐下来,翻开记录本,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他知道了。
沈寂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是普通的画像师。
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苏念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他还不知道我能读心。
这是她唯一的优势。一旦沈寂确认她能听到他的心声,这个优势就彻底消失了。她必须在他确认之前,挖出所有他能提供的信息。
包括他画的那些画。包括他说的那些话。包括他故意漏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苏念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小摊前买早餐。他们不知道这栋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更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正在用自己的脑子,和一只魔鬼下棋。
苏念握紧了拳头。
她不会输。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队里的荣誉,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女人——虽然她们都是。但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输给那个坐在审讯室里、用画笔杀人、用笑容试探的男人。
她不能。
苏念转身,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到沈寂的侧脸。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等什么。
苏念走过去,没有停下。
她需要先去找方晴,查清楚L.S.Y.和林深的关系,查清楚林深和父亲的关系。
然后,她会回到这间审讯室。
坐在那个男人对面。
听他说话。
也听他的心。